第16章
林安咬了一口咸菜头,发出极其清脆的咔嚓声,就着这股咸香味,呼噜噜灌下大半碗稀粥。
舒服。
这悦来客栈的早饭虽然简单得令人发指,只有熬得不见米粒的白粥和几碟切成丝的咸菜头,连个粗面馒头都没有,但架不住它免费啊。
一百文钱的天字号房,这羊毛能*一点是一点。
林安甚至觉得,要不是自己胃口有限,他能坐在这把客栈的咸菜缸给吃空,毕竟在郑家庄种地的时候,连这种加了香油的咸菜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奢侈品。
他把碗底最后一口粥舔干净,满意地摸了摸肚子。
昨晚睡得简直像死猪一样,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又大又软,铺着上好的蜀锦被褥,比郑家庄那硬邦邦的木板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至于那个非要拉着他去武当山当神霄派太上长老关门弟子的胖老道,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影了。
林安早上醒来的时候,外间的罗汉床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子和满屋子散不去的酸馊味。
估计是酒醒了,觉得昨晚牛皮吹得太大,什么一剑开天一拳断江这种话实在圆不回来,不好意思面对自己,提桶跑路了。
跑了也好,省得在耳边嗡嗡嗡地推销那个听起来就不靠谱的门派,自己手里可是攥着万剑阁的引荐信,那是正儿八经的编制,犯不着去什么神霄派当野路子。
林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拎起放在桌上的铁剑,下楼退了房。
洛阳城大得离谱。
林安顺着主街一路往东北方向走,沿途全是叫卖的商贩和鳞次栉比的商铺。
这大乾王朝的都城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卖胭脂水粉的、卖糖葫芦的、耍猴卖艺的,街边挤满了人,但林安现在完全没有逛街的心思。
这里的物价太吓人了,随便吃顿素菜就二十文,住一晚就一百文,这十两银子要是省着点花,在郑家庄能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但在洛阳,估计撑不到三个月。
必须尽快找到顺风镖局,赶紧搭上去蜀地的顺风车,把这吃喝拉撒的成本转嫁到镖局头上。
一路打听,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林安才在洛阳的东北角,靠近高耸城墙的一条宽阔街道上,找到了顺风镖局的牌匾。
真气派。
这是林安看到这镖局大门的第一反应。
朱红色的大门足足有三丈宽,门前蹲着两座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台阶全是用整块的青石板铺成,打扫得一尘不染,门头上那块黑底金漆的“顺风镖局”牌匾,在阳光下直晃人眼,透着一股子极其雄厚的财力。
大门两侧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擦得锃亮,几个穿着劲装的趟子手正坐在门墩上闲聊,一个个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手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练家子。
这规模,放在现代妥妥的省级物流中心总部,郑雄的面子还真够大的,能跟这种大企业搭上关系。
林安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上了台阶。
“哎,这位小兄弟。”
刚跨过高高的门槛,一个精干的镖师就迎了上来,伸手极其果断地一拦,这人眼神极其锐利,上下打量了林安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铁剑上停留了一瞬,语气还算客气。
“再往里,就是镖师们的休息地了,外人不可擅入,你可有事?”
林安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那封贴身放着的信笺。
“劳烦找一下张总镖头,这是秀山剑郑雄大侠给他的信。”
那镖师听到“郑雄”两个字,神色明显恭敬了几分,他双手接过信封,仔细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落款,点点头。
“小兄弟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林安在院子里站了没一会,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从内堂传来。
“咚,咚,咚。”
每走一步,地上的青石板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这人身高跟林安差不多,但那身板宽得像堵墙,穿着一件敞开怀的短褂,露出胸口极其浓密的护心毛。他头发黑白相间,根根倒竖,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带着一股子极其强悍的压迫感。
“郑大侠的信在哪?”
壮汉还没走近,洪亮的声音就先砸了过来,震得林安耳朵嗡嗡作响。
刚才那个通报的镖师赶紧指了指林安。
林安上前一步,把信递了过去:“张总镖头?我是林安,郑雄大侠让我来找您的。”
张大有接过信,却没有着急拆开。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在林安身上极其放肆地扫了两圈,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极其热情地拍向林安的肩膀。
“好小子,能让郑老哥亲自写信引荐,必定是有过人之处!走走走,站在这干嘛,进去聊!”
张大有的手掌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砰!”
一声闷响,林安感觉自己肩膀上的骨头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暗暗咬牙,这外家功夫绝对练到家了,换个普通人,这一巴掌能直接把人拍趴下。
林安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极其自然地抖了抖肩膀,咧嘴一笑:“张总镖头好手劲。”
张大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清瘦的少年能硬抗自己一掌而面不改色,随即笑容更盛了。
“哈哈,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请!”
跟着张大有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的客厅。
丫鬟上了茶,张大有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这才刺啦一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两眼。
看完信,张大有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张大有放下茶盏,看着林安:“郑大侠在信里吩咐了,让某安排你跟着镖局的队伍去蜀地,这事本来好办,但现在……恐怕暂时动不了。”
林安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动不了?
“怎么了?是镖局最近没去蜀地的生意?”
张大有叹了口气,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我们顺风镖局八方走镖,每趟线,都有每趟线的专属镖师。”
“不巧得很,常年走蜀地那条线的吴镖头,现在还在外面走镖,没回来。”
“他去哪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蜀地路途遥远,且山路崎岖,每次走镖都需要囤积足够的货物才划算,就在半个月前,蜀地的货物还差几车没收齐,趁着囤货的空档,吴镖头闲着也是闲着,就接了一趟去郑家庄的近镖。”
听到“郑家庄”三个字,林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郑家庄?
自己前脚刚从那出来,怎么这吴镖头就去了那?
张大有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凝重:“他出门已有十日,按理说,去郑家庄那种近地方,一来一回顶多六日便可交差,可这都十天了,连个信都没见着。”
“我们前天就派了快马顺着路线去找,到现在也没见人影,这事透着邪乎,我刚才已经派人去衙门报官了。”
“那咋办?张总镖头,这吴镖头要是真出事了,你们镖局就不走蜀地那条线了?换个镖头去不行吗?”
张大有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兄弟,你没在江湖上混过,这走镖,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先不说没走过那趟路的镖师会不会走错道、遇上瘴气或者泥石流,就单说这一路上的绿林好汉,那就没法对付。”
张大有竖起一根手指。“那些常年盘踞在蜀道上的山大王,他们只认吴镖头那张脸,人家常年跟吴镖头打交道,逢年过节,吴镖头都得备上厚礼去拜山头,交情都是这么一刀一枪、一碗酒一碗肉喝出来的。”
“换了人,好汉们可不一定给面子。”
林安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合着这古代的绿林道,不认企业LOGO,只认个人ID啊!
这不就是典型的刷脸通行吗?
“一般一条线的镖头就算老了要退下来,也绝对不敢直接撒手不管。”
“都得在退之前,亲自带着徒弟或者**的其他镖头,连着走上两三趟,沿途挨个山头去拜访,请那些大当家的喝酒,当面引荐,认认脸熟,这才能把这条线安安稳稳地交接下去。”
林安无语了。
这江湖人情世故,简直比现代职场的客户交接还要繁琐。
“那照您这么说,吴镖头要是一天不回来,我就得在洛阳城里干等着?”林安极其郁闷地靠在椅背上。
张大有面露难色,刚想开口安慰几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那个在门口拦着林安的精干镖师走了进来。
“总镖头!”
“衙门来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