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门内,知微趁着十六爷被门口的动静分了神的短暂间隙,蹲下身从地上那些碎瓷片中抓起一片锋利的残片,毫不犹豫地往自己掌心刺去,想借着痛楚把那翻涌的燥热压下去。可手腕刚抬起,便被十六爷一把抓住,卸了她全部的力道,瓷片脱手落在地上,啪嗒一声轻响。他没有说话,只顺手拎起桌上那壶还微温的凉茶,先往自己脸上泼了一把,又抬手朝知微的面门洒了几注。冰凉的水珠沿着她的眉骨和下颌滚落,那股缠绕着五脏六腑的燥热被迎头浇灭了大半,呼吸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她浑身脱力地靠在墙边,额发还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墙角那件被扔开的外衣上。一切不言自明——问题就出在这里。
十六爷直起身,用袖口随手揩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你先回去歇息。此事我会查清。”
知微低着头,将散乱的衣襟拢好,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声音还有些沙哑:“是。”她实在不愿再在这种气氛里多待一刻,转身便要往外走。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等等。”她脚步一顿,还未回头,一件带着他身上清冷沉香的披风已经落在她的肩上。他的手隔着披风在她肩头按了一按,“穿着吧,别受凉。”
知微没有拒绝,拢紧了披风,低低说了一声“多谢”,便快步走了出去。廊下夜风迎面吹来,将她脸上残留的热意一寸寸吹散,她攥着披风边缘,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刻下了一道印痕。那片刻的触感,无论她再怎么想忘了,恐怕都很难真的忘掉了。
知微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之后,十六爷立在原地没有动,只将目光从门口收回,缓缓落在了墙角那件藕荷色的外袍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尚未干透的水渍,沉声道:“叫兆先生来。”
片刻后,兆先生推门而入。他一眼扫过地上散落的碎瓷、歪倒的茶桌,以及那件被远远抛在角落的女子外袍,心头便是一凛,却识趣地一个字也没有多问,只垂手躬身候着。十六爷的语调和平时无异,“你把这件外袍送去给俞夫人,让她给我一个交代。”可兆先生跟了他这些年,太清楚这种无异才是最危险的信号,当一个人真正动了怒,反而不会大动干戈。兆先生捧起那件外袍,应了一声“是”,便快步退了出去。
俞夫人见到那件外袍时,起初还一脸茫然,甚至笑着问了一句“这么晚了,先生可有何吩咐”。可当那残余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她的鼻尖,那是她亲手交给那侍女的那种香,用完之后只消半个时辰便会彻底散尽,彼时任凭再高明的大夫也查不出痕迹,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从头到脚的凉意像冰水一样沿着脊背灌下来,她几乎是一刹那就明白了:她安排给知微的那一步棋,不知怎的被俞敬修截了去,反手用在了知微一个人的时候。蠢货!这个蠢货!
俞夫人强撑着笑脸朝兆先生欠身行礼,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是我管束下人不力,竟让那起子糊涂东西冲撞了解小姐和十六爷,实在是……罪该万死。还请兆先生替我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臣妇明日定亲自登门赔罪。”兆先生从头至尾没有接话,只不咸不淡地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走了。那一个点头落在俞夫人眼里,比明着骂她还要让她难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