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花田在坊市西边三里地,被一圈半塌的土墙围着,墙头上爬满枯藤,叶子掉光了,只剩灰褐色的茎秆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赵铁柱走在前面,靴子踩进泥地里,鞋帮上沾了一层湿土,他停下来,指了指田中央:“人就在那。”
沈青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柳如烟跪在田中央,双膝陷进泥里,两只手**土中,指尖以下全看不见。她的头低垂着,肩背微微起伏,像是喘不上气。藤蔓从她手指周围的地面钻出来,一根接一根,顺着田垄蔓延开去,有的已经爬到土墙根下,尖端卷曲着,像在试探什么。
裴照站在土墙缺口处,没往里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御兽令,令牌边缘的铜锈在阴天光线下发暗,没有动静。他抬眼看向柳如烟,手指搭在令牌边缘,没摘下来。
柳如烟忽然抬起头。
她的脸上沾着泥点,额头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枯枝刮的。她看见沈青黛,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嘴唇动了动,声音又低又哑:“快走。”
话音没落,她的脖子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了一把。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神变了,瞳孔里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嘴角慢慢扯开,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瓷碗:“来了就别走了。”
沈青黛没动。她蹲下去,把手掌按在田垄边缘的泥土上,指尖触到一层**的凉意。灵植通感顺着她的掌心延伸出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扎进土里。她感觉到地下密密麻麻的根须,比地上的藤蔓多出几十倍,盘根错节,缠在一起,从柳如烟跪着的位置向四周扩散,最远的已经延伸到土墙根下。根须的尖端扎进一条更粗的主根里,主根通体暗红,像被什么浸透了,正在一收一缩地搏动。
她睁开眼,看向柳如烟的手腕。袖口边缘露出一截皮肤,颜色发灰,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她在喂它们。”沈青黛说。
裴照往前迈了一步:“我把她拉出来。”
“别动。”沈青黛拦住他,“根须缠在她身上,你硬拉,她会断。”
裴照停下来,看着她。她没解释,从袖口里摸出一把短匕,刀鞘是牛皮的,边缘磨得发白。她拔出短匕,在左手掌心里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沿着指缝滴进泥土里。
柳如烟瞳孔一缩,声音恢复了几分正常:“你疯了?”
沈青黛没接话,把流血的手掌按在田垄上。血渗进土里,顺着根须的纹路渗下去。她闭着眼,感觉到那些根须在触到她的血之后,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吸引住,从柳如烟那边慢慢转过来,一根接一根,扎进她掌心的伤口里。
柳如烟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往前栽倒,双手从泥里***,指尖发白,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泥。她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着沈青黛,声音发抖:“你知道它们在吸你的血?”
沈青黛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根须扎进伤口里,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去。她没抽手,反而把掌心压得更低,让根须缠得更深。她抬头看向柳如烟,笑了一下:“你欠我的,该还了。”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她的眼睛又泛起那层暗紫色的光,双手猛地插回泥土里,指尖重新没入地面,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它要出来了。”柳如烟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你——你把它喂饱了——”
沈青黛没理她,把注意力放回掌心的根须上。她感觉到那些根须在吸食她的血之后,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暗红色的主根慢慢变浅,像被稀释了。她顺着主根往下探,触到更深处,那里有一团硬硬的东西,像块石头,表面粗糙,嵌在泥土里,根须从它表面密密麻麻地长出来。
她睁开眼,看向赵铁柱:“这下面埋着什么?”
赵铁柱站在土墙边,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块碑。”
“什么碑?”
“锁龙碑。”赵铁柱说,“噬灵花的根须扎在碑上,靠活物供养,才能压住下面的东西。你喂了它,它就不需要她了。”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泥点被汗水冲开几道印子,她盯着沈青黛,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把它喂饱了,它就不吃我了,但它会吃你——”
沈青黛没接话。她感觉到掌心的根须又收紧了一圈,像在回应柳如烟的话。她低头看着泥土,那团硬物的表面在她灵植通感的感知里越来越清晰,碑面上刻着字,笔画粗大,像是用刀凿出来的。她顺着字迹辨认,只认出两个字:天穹。
裴照忽然开口:“碑下面压着什么?”
赵铁柱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压得很低,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他收回视线,看向沈青黛:“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根须吃饱了,就会松开她。但碑下面的东西,也会醒。”
沈青黛感觉到掌心的根须开始发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加热。她试着抽手,根须缠得更紧,勒进伤口里,血渗得更快。她咬住牙,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用力往外拔。
根须断了。
断口处渗出一层透明的汁液,顺着她的指缝滴落,落进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声响。她退后两步,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边缘泛着一圈暗紫色,像被什么东西染过。
柳如烟瘫坐在泥地里,双手从土里***,指尖发白,沾着暗红色的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沈青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青黛把短匕插回鞘里,掌心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她没包扎,任它滴在田垄上。她低头看着柳如烟,说:“我不是救你。我只是不想让花妖借你的身子出来。”
柳如烟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花妖怕御兽令。”
沈青黛回头看了裴照一眼。裴照站在土墙缺口处,手指搭在御兽令边缘,没摘下来,也没动。他看着柳如烟,目光落在她指尖那层暗红色的泥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
柳如烟抬起头,脸上的泥点还没干,眼神却清亮了几分:“因为我试过。”她抬起右手,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焦黑的印子,像被什么烫过,边缘已经结痂,“上次它差点出来,我用你的令牌按上去,它缩回去了。”
裴照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御兽令,令牌边缘的铜锈在阴天光线下发暗。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令牌摘下来,握在手心里。
沈青黛看着柳如烟小臂上那道焦黑的印子,形状弯弯曲曲的,跟御兽令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赵铁柱刚才那句话——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她回头看向赵铁柱,他还站在土墙边,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碑下面压着什么?”她问。
赵铁柱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压得更低,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那股湿漉漉的土腥味。他收回视线,看向沈青黛,说:“你刚才喂了它那么多血,它已经记住你了。”
沈青黛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边缘那圈暗紫色还在,像一道印子,擦不掉。她握了握拳,伤口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抬头看向赵铁柱,说:“记住就记住。它要是敢出来,我再喂它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