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等了一会儿,见她在非常认真地捆草,然后转身走了。
林音蹲在后院里把那三把草捆完,又整理了一下墙角堆着的干蓝草垛,把所有能干的、手边有的、不用动脑子的事都做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堂屋,在石凳上坐下来。
她的手机还躺在灶台上,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她拿起来划开,播放量已经涨到一百三十多万了,新评论又多了几百条。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灶台角落,转身走进库房,把那匹昨天晾好的浅蓝布拿出来叠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得没有一丝偏差。
傍晚的时候外婆坐在门槛上剥豌豆,林音端了一杯温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晒布场上的蓝布正在暮色里慢慢收干。林溪端着水杯,看着那些蓝布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好一会儿才开口:“外婆,我昨天发了一个视频,录了缸冒泡。”
“嗯。”外婆继续剥豌豆,手没停。
“今天那个视频,有一百多万人看了。”
外婆剥豌豆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里那颗豆荚掰开,豆粒滚进碗里,然后她转过头来看了林溪一眼:“一百多万人看了一口缸冒泡?”
“嗯。”
外婆想了想,她又剥开一个豆荚,放进去,点了点头:“那缸今天高兴了。”
林音端着水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有一个在**的人说,他看了这个视频想起了他外婆的腌菜缸。”
外婆把手里最后一颗豌豆剥完,把碗放在膝盖上。她侧过头来看着林溪,晚风把她灰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你说话了?”
“说了,我说‘染缸饿了’。”
“说得好。”外婆把碗端起来往灶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再录一段,录布收下来的声音,比缸冒泡好听。”
林音坐在门槛上,晚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站起来走进灶间,把手机从灶台上拿起来,打开录制界面,把镜头对准了晒布场。
竹竿上那几匹蓝布正在风里慢慢地动着,布角翻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布帛互相摩擦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一本很薄的书。那些声音被傍晚的风从晒布场那边一层一层地推过来,落在她的耳朵里。
那条收布的视频发出去之后,播放量又在两天内爬上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有人说“蓝布在风里翻页的声音像在读书”,有人说“我把这个设成了闹钟铃声结果每天早上都舍不得关”,还有一个人说“这个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外婆晒被子的下午”。
林音看着那些评论,觉得它们像一颗颗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她院子里,她还没想好要把它们种在哪儿,但光是看着它们躺在土面上就已经很好了。
她把手机放下,在石桌旁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一堆摊开的染材上面。那里有晒干的栀子果、茜草根、紫草、蝶豆花,外婆在堂屋横梁上挂了一年的旧货,栀子果的壳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籽,她伸手拿了一颗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着。
外婆说栀子能染黄,她就想试试用栀子黄蒸一锅米糕“染食”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驻扎了几天了,像一粒正在暗中鼓胀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