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他声音抖得像筛糠,“大公子临走撂下句话……说、说回头要禀明大夫人,说您在庄上‘收买人心、不安分’……”
他咽了口唾沫,后半句几乎听不见:“大夫人若真信了……这庄上的粮……怕是……”
风把后半句吹散了。
沈砚依旧蹲着,手按在那卷帖上,没抬头。泥水里,那个“人”字的撇捺,正一点一点洇开——像一个问号,慢慢地在泥里长出来。
大夫人那边的“料理”,会从哪一刀落下?
周管事第二次登门那天,庄口的野狗都没叫。
它们饿得叫不动了。
那几条野狗,入冬以来就靠庄子里倒出来的泔水度日。前些日子月例减了半成,泔水也稀了,狗肋巴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趴在墙根晒冬阳,眼珠子跟着人走,却连尾巴都懒得摇。周管事那匹青骢马踏到庄口时,最近的一条黄狗只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连狗都知道,这庄子穷得没什么可叫的了。
周管事还是那身行头。石青团花锦袍,蹀躞带,鎏金带钩,圆脸上一团和气的笑,眯成缝的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他身后跟着两个仆役——这回没抬木匣。
空着手。
老庄头一见这阵仗,腿就软了。
上回抬着木匣来,好歹还减半成给了粮。这回空着手——
“大夫人谕。”周管事站在庄门口,连门都不进,拿腔作调地展开那卷纸,“沈氏三子沈砚,于庄上不安本分,收买人心,有违嫡庶之规。自即日起,庄上半月例口粮,暂停支给。待其安分守己、恪守庄务,再行议复。”
“半月”两个字一出口,墙根的庄客“嗡”地一下,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老庄头脸上的血“唰”地褪干净。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调:“周……周管事,这……这半月一断,庄上的粮……粮只剩……”
他不敢说数。可心里那笔账,他比谁都清楚。
庄上十来户人家,老老小小四十来口。上回减半成之后,仓里的糙米、粟麦加一块儿,满打满算还剩七石出头。四十来口人,一天光口粮就要耗掉半斗多。七石——
撑不过月余。
这还是省着吃、掺着野菜吃。若再断半月——
“周管事!”老庄头终于壮着胆子往前膝行半步,膝盖在冻土上磨得生疼,“这……这是要**人啊!大夫人开恩,开恩啊——”
“大夫人开恩?”周管事把纸卷慢慢折好,笑意不变,“老庄头,大夫人已经开过恩了。上回减半成,是恩。这回——是给你家小公子一个‘安分’的机会。他若安分了,粮自然就回来。他若不安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老庄头的头顶,落在院子深处那间土坯房的方向,语气轻飘飘的:
“那便饿到他安分为止。”
老庄头还欲再求,周管事已收了笑,圆脸一沉:“怎么,沈府的谕令,还由得你一个老奴讨价还价?”
老庄头吓得一哆嗦,头又埋了下去。
周管事却忽然笑了。不怒反笑——那笑比沉着脸还瘆人。他从仆役手里接过一个小布袋,掂了掂,走到庄门口那洼泥边,解开袋口,手腕一倾。
米粒簌簌落下,落在泥水里,滚了两滚,没进泥里。
“大夫人念旧情,”周管事掸了掸手,“这是赏你们老庄头的最后一碗。”
米粒落在泥里,比落在锅里响。
满场死寂。老庄头**土缝,指甲盖发白。墙根的庄客有人别过脸,有人闭了眼。
周管事理也不理他,扫了一眼墙根那群缩着脖子的庄客,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哼声极淡,却比呵斥还重。他抖了抖锦袍下摆,转身便走。出了庄门,就拿帕子擦了擦下摆沾上的泥,像擦什么脏东西。青骢**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得得得,比上回还快——他显然一刻都不想在这穷庄子里多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