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陈旭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中间顾长生进来过一次,给他换了腿上的纱布,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陆辰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旁边,又悄悄退出去。后来赵姨也来看过一眼,在门口站了片刻,没说话。陈旭一直迷迷糊糊的,能感觉到这些人来了又走,像一阵阵很轻的风。他梦到了很多东西,很乱。梦见自己在雨里骑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越来越重,压得车头都翘起来。梦见母亲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背对着他,一直在叠衣服,怎么叠都叠不完。还梦见父亲从街角一闪而过,他追上去,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避难所里很静,只有远处风穿过铁门缝隙时发出轻微的呼哨。陈旭坐起来,发现腿上的伤被处理得很干净,还有股淡淡的酒精味。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能走,有点疼,但不影响。
他走出隔间,看见矮子周正在主通道里教陆辰用碎砖在地上画图。顾长生靠在墙边,拿着他那根短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赵姨在门口擦刀,刀身很旧,刀刃却亮,映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小片天光。
“醒了?”矮子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砖头指了指面前的地图,“我们正在算刀疤地盘上还剩下几个能打的。韩彪被你们放倒了,二蛇也在电厂挨了打。刀疤本人在老巢,手下大概还有十几个。其他人倒好说,就是不知道清道夫会不会已经给他们补了装备。”
陈旭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幅图。比上次详细多了,除了刀疤老巢和北边公路,还标出了好几个点,有发电房、仓库、水井、暗哨。矮子周这几个月没白被关,连刀疤的人晚上几点换岗都记在了脑子里。
“清道夫如果按你说的,从西边来,最快也要明晚。”陈旭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我们不能等他们来。今晚就动刀疤。”
赵姨擦刀的手停住了,抬眼看过来:“今晚?”
“今晚。”陈旭站起来,环视一圈,语速不快,但很稳,“刀疤老巢没有电了。他们的对讲机、***全成了废铁。韩彪被打晕了,二蛇在电厂被敲了脑袋,现在清道夫又联系不上。他们心里一定是最乱的。这种时候打,比等他们重整起来再打要强。”
矮子周点了点头:“说得对。但今晚去,不等于一定能赢。刀疤的人虽然没装备了,可他们个个是在废土上杀出来的。真在窄巷子里撞上,咱们几个占不了多少便宜。”
顾长生在旁边笑了一声:“叔,你被关了七个月,没看过我出手。我一个人就能摸掉他们两个岗哨。”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陈哥还有大力丸。”
陈旭翻了个白眼:“大力丸就剩半颗了,还是过期……哦不是,是我没钱买了。”他拍了拍顾长生的肩,“别太狂。今晚听安排。”
陆辰突然抬起头,看着陈旭:“我也去。”
赵姨没说话,只是把刀插回刀鞘,动作很慢,像在等陈旭回答。
陈旭沉默了一秒,说:“你留在家里,和**待在一起。”
陆辰嘴唇紧抿,看得出不服。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顶嘴,只是低头继续看地上的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顾长生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后背,说:“这次我先去,下次你跟我一起。我保证不把你一个人丢下。”
陆辰抬头看了他哥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陈旭心里松了口气。他转向矮子周:“你身体还没恢复,今晚也不能去。就待在避难所,帮我盯着北边公路。如果天亮前我们还没回来,你带着赵姨和陆辰他们往南撤,别等我们。”
矮子周看了他片刻,没反对,只说:“别死。”
入夜之后,陈旭和顾长生出发了。赵姨把家里最趁手的两根铁棍给了他们,又翻出来一个旧手电筒,还是坏的。陈旭没要,他手机还有电。两人没走废楼区,改从南边绕大圈。这条路更远,但胜在隐蔽。顾长生带路,陈旭跟在后面。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整片废土黑得像个扣过来的碗。陈旭只靠顾长生轻微的脚步声辨方向,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
“陈哥。”走了一段,顾长生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压得像在喉咙里,“我有个问题,憋了一天了。”
“说。”
“你是不是,也在找人?”
陈旭脚步微微一顿,没回答。顾长生也不催,只继续往前走,短棍轻轻拨开前面一丛枯草。
过了好一会儿,陈旭才低声说:“我在找我爸。很多年没联系了。”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怎么,你听谁说的?”
“没人跟我说。”顾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就是感觉。你每次看陆辰,都像在看什么人。你帮他,不只是因为他可怜。”
陈旭没有否认。他沉默了片刻,说:“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过一段很难的时候。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也跑了,就剩我一个人。”他低头看路,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陆辰比我强。他至少还有你,有赵姨。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顾长生没说话,脚步却放慢了些,和陈旭并排。两人在黑暗中并肩走着,像两个在荒原上找路的兄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废墟里特有的焦土味。陈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说过话了。
“等这边事了了,”顾长生说,“我帮你一起找。修真界有一种追踪符,可以用血脉找亲人。只要人活着,哪怕隔着一个世界都能探到方向。你的血,应该就能用。”
陈旭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绘制追踪符需要灵力和你的血,材料也不便宜。”顾长生说到这儿,又恢复了少年人那种轻快的语气,“不过咱俩现在是雇佣关系,以后你多给我发点工资,我肯定帮你。”
陈旭轻笑起来。他抬头望了望前方,刀疤老巢的方向已经隐隐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深吸一口气,敛起笑:“走吧,正事要紧。”
顾长生不再说话,身形加快,像一只无声的野猫,朝那片铁皮房摸了过去。
陈旭跟了上去。夜色很深,深得能把所有伤口都藏住。但他知道,有些债,天一亮就得见光。刀疤欠赵姨的,韩彪欠矮子周的,清道夫欠这片废土的。他陈旭欠母亲的。所有欠下的,终有一天要连本带息地还。
而今晚,就是刀疤的第一个还债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