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温玉铮梗着脖子，直言道“我这说的都是大实话。再说了我爸在棉纺织厂里炒了二十多年的菜了。说不定员工们都吃腻了。到时候食堂盘下来，要是没人来吃，那笔补偿金不就打水漂了。”
“你个黄毛丫头片子，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苏振东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她的手还没放下，“大人商量正事，小孩子家插什么嘴，一边凉快去！”
温老太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温玉铮，像是要把她戳个洞，转头就对着林秀英发难，语气尖酸又刻薄：“老二媳妇！你平时就是这么管教孩子的？一点规矩都不懂，长辈说话也敢随便插嘴，还净说些丧气话，这要是传出去，人家得说**的丫头没教养！”
她打从心底里就瞧不上老二家这五个丫头，觉得都是些赔钱货，如今这小丫头还敢当众拆台，更是让她心里的火气直往上窜，连带着看林秀英都不顺眼了。
自己被婆婆点名，脸上瞬间泛起难色，下意识地拉了拉温玉铮的衣角，低声劝道：“玉铮，别乱说话，快给你奶道歉。”
温玉铮却不肯服软，反而往父亲身后躲了躲，声音却依旧清亮：“我没说错呀！奶你们光说食堂能红火，可也没想想，厂里现在效益这么差，下岗的人一大堆，大家都省着花钱，谁还愿意天天在食堂吃饭呀？”
看见温老太动怒，温振华连忙把苏知夏护在身后“孩子还小呢。你别跟她计较。”
“还小？小什么小！”温老太猛地一拍八仙桌，桌面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哐当”作响，茶水都溅出了几滴，“她今年都十八了吧？虚岁都十九了！再过两年都该找婆家嫁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口无遮拦，将来谁敢要她？”
温玉铮从父亲胳膊底下探出半张脸，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坦荡，脆生生道：“这就不劳奶奶费心了。”
她顿了顿，干脆顺势转移话题，还不忘把一旁正悠闲看热闹的小叔拉下水：“再说了，就算真要合开食堂，小叔就放心让大伯管采购？我记得大伯当初，就是因为采购时以次充好、收受贿赂，才被厂里开除的吧？”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温振兴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铁青，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温玉铮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谁收回扣了？谁以次充好了？那是厂里冤枉我！”
一旁的温振东敛了敛看热闹的神色，眉头微蹙，暗自沉吟起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哥当年被厂子开除，明面上说得含糊，内里底细谁不清楚？本就是采购上手脚不干净、拿了好处又糊弄公家货，才落得个被开除的下场。
不过这合开食堂的生意，妈跟他讲了，不用自己投钱，有空的时候就去店里转一转就能拿分红。他还是很支持合开食堂的。
但是如今被温玉铮一针见血掀了老底，一时间倒也不好偏帮，只沉着眼没作声。
“我没胡说呀！”温玉铮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你的光荣事迹早就在厂子里传开来。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够了！”温振兴彻底绷不住了，怒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老二！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让她当众编排长辈。”
气的他想揍那死丫头一顿，又怕跟二弟离心。使得不愿意跟他合伙开食堂。谁不知道二弟十分疼爱这几个丫头。
只得狠狠一甩袖子，扭头就往门外走，步子又急又重，差点撞到门框。
温振东见状，也赶紧站起来，指着温玉铮骂了句“小讨债鬼”，又瞪了温振华一眼：“二哥，我去劝劝大哥，你也好好考虑考虑！”说完，也急匆匆地追着温振兴跑了。
**二老气得浑身打颤，温振兴被厂子辞退的事是**的禁忌，没想到竟被这一个小辈当着全家的面说了出来。
指着温玉铮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狠狠跺了跺脚，拿起拐杖往地上一通乱敲：“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怎么养出这么个没规矩的丫头！”骂完，也拄着拐杖，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几人仓皇离去的背影温玉铮暗暗得意。只要有她在，还想骗她家的钱，做梦去吧。
一转身，就对上林秀英满眼担心，又上下打量她的目光。
“玉铮？你是不是方才梦魇受了惊，烧糊涂了？”
林秀英连忙上前，伸手就想去探女儿的额头，眼底满是担忧。
她心里实在震惊，平日里玉铮看着安分沉静、从不惹事，今儿竟敢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跟奶奶当众顶嘴，还揭了大伯的旧底，实在反常得吓人。
“妈！我没发烧，脑子清醒得很！”
温玉铮轻轻拨开林秀英的手，顺势挽住她的胳膊，身子微微靠过去，语气也软了几分，带上一丝委屈又撒娇的意味：“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事 事 算计，总想着欺负咱们家。”
一旁的温振华皱着眉，连忙开口打圆场：“玉铮，别乱说，你大伯也是一心为了咱们整个**着想，出发点是好的。”
林秀英也犹豫着说道“我倒是觉得玉铮说的没错，我也不太信得过大哥跟小弟的人品。”
“这事儿我再考虑考虑。”温振华看了看时间，继续说道“孩子们也快回来了，快去做晚饭吧。”
林秀英应声，这家里总归是丈夫做主只能无赖的走向了厨房。
温玉铮凑到父亲身边。声音软乎乎的“爸，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温振华抬眼瞧见温玉铮眼底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散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生气倒谈不上，就是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就敢这么跟你奶和大伯硬碰硬？”
他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眼底却没半分责备，反倒藏着点后怕——苏家老太最是护短又记仇，大哥更是心眼小，今儿这事，怕是结下梁子了。
温玉铮仰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坦荡：“爸，我真的觉得跟大伯合开食堂是个大坑。”
温振华重重叹口气，靠在椅背上：“你大伯提议合开食堂，也是想着拉衬家里众人，大家抱团过日子，总比各自单打独斗强。你一个小姑娘家，别把人心想得那么狭隘。”
他这辈子性子偏软，守着棉纺厂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父母的偏心，兄弟的压榨。总觉得一家人忍一忍、让一让，日子就能平顺过下去。
温玉铮皱着眉，语气认真，“爸，你看厂里现在这光景，下岗的人越来越多，食堂盘下来根本没活路。大伯和小叔就是想借着你的补偿金，自己捞好处，根本没想着咱们家。”
她顿了顿，又放软了声音，拉着父亲的手晃了晃：“爸，我知道你重情义，可情义也不能当饭吃。咱们家五个丫头，妹妹们还要上学，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钱绝不能都用来开食堂。”
听着女儿的话他沉默半晌，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爸会好好考虑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