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折返宫中伴读居住的偏院,晚风微凉,吹得檐下轻纱微动。
今日大皇子妃骤然现身,看似闲谈夸赞,实则字字皆是敲打。她定然是察觉了异样,多半是听闻了赏花宴上,大皇子亲手赠我白牡丹一事。今日借着探望公主、递送吃食的由头,专程来试探、警醒我一番。
我心底清明,如今唯一的自保之道,便是远远避开大皇子,不沾分毫牵连,方能安稳度日、苟全自身。
我缓步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静静望着漫天晚霞染遍宫墙。暮色渐沉,正欲转身回房歇息,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靴履脚步声。
为首的传旨公公含笑上前,语态恭敬:“温小姐,接旨吧。”
我即刻敛神整衣,屈膝跪地。
“传陛下口谕:吏部尚书嫡女温昕宁,入侍昭阳公主伴读,素来勤勉知礼,辅佐课业尽心尽责,恭谨有度。今闻其将至及笄之年,恳请辞伴读之职,朕准其所请,择日便可出宫归府。内务府备珠玉数匣、银两若干,以酬经年伴读之功。钦此。”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我伏身叩首,心底积压多日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满身轻快。
随行内侍将御赐的珠玉银两尽数送入屋内,摆放妥当,传旨公公不再多留,领着一众宫人太监躬身退去。
我立在空寂的院中,长长舒了口气。
……
彼时,大皇子府内,暖阁明窗,烛火摇曳。
江月斜倚在妆台前,指尖轻捻玉梳,眉眼间满是轻蔑得意,一声轻笑破室而出:“哈哈哈,也算她温昕宁识相,知晓分寸,早早主动请辞离宫,省得我再费心敲打。”
身侧侍立的贴身宫女连忙躬身附和:“王妃英明,她本就不该妄居宫中,招惹是非,如今主动离去,是她的福气。”
江月对着菱花铜镜,细细端详自己迤逦明艳的容貌,珠翠冠饰映得她肌肤胜雪,可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阴郁。今日一见,那温昕宁也并无半分惊艳绝伦之处,不过是一双眸子清亮澄澈,干净得惹人注目罢了,凭什么能让大皇子心心念念?
正思忖间,门外忽传来太监通传的声音:“大皇子到——”
江月神色一敛,即刻起身快步迎至殿门口。
可沈竹淮却未曾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步履沉稳走入内室,落座于茶案前,指尖轻叩桌面,气场沉冷。
他声线低沉淡漠,不带半分温度:“听闻今**去昭阳公主处了?”
江月敛去心底心绪,柔声应答:“我去母妃宫中请安,返程顺路,便给二皇妹送了些精致吃食罢了。”
沈竹淮抬眸,目光沉沉望向她,洞悉一切:“我方才在殿外,听见王妃笑声朗朗,不知是听闻了何等喜事?”
江月心头一紧,强装坦然:“听闻昕宁妹妹请辞伴读一职,即将离宫归府筹备及笄,臣妾想着她终是安稳落幕,不必再滞留深宫招惹闲话,便替她高兴几分。”
这话落地,沈竹淮脸色骤然微沉,眉眼覆上一层冷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收起你这点狭隘的小心思。”
言罢,他再不看她分毫,拂袖起身,转身便大步离去,满是疏离冷意。
殿门被风带得轻阖,暖意散尽,只剩一室寒凉。
江月僵在原地,脸上的温顺得体寸寸碎裂。她抬手猛地扫落妆案上的白玉茶杯,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瓷片四溅,茶水浸湿了精致的锦缎地毯。
积攒已久的委屈与妒意彻底翻涌上来,她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颤抖,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偏执:“到底是为什么?不过区区两面之缘,你便对她念念不忘?”
“若非我苦苦哀求太后赐婚,步步强求,何来你我今日的婚约?世人皆逼我懂事、逼我大度,可我不过是想让你稍稍偏爱我一些,这又有什么错?”
泪珠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水痕。她自幼孤苦无依,孑然一身,靠着太后庇佑长大,拼尽全力换来的姻缘,却终究换不来半分真心。
“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她低声呢喃,满室只剩无尽的落寞与悲凉。
……
次日,我早先去往尚宫局,寻平素多有照拂的李嬷嬷话别。刚与嬷嬷说了几句离别之言,殿外内侍匆匆赶来,躬身传话,道皇后遣人寻我,请往中宫叙话。
我心中微讶。先母年少时与皇后乃是闺中旧友,只是先母嫁入温府后,二人相见渐稀,平日里并无过多往来,此番皇后主动相召,我不敢耽搁,略略整理衣衫,随内侍往中宫而去。
中宫暖阁熏着清雅白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铺着锦缎的地衣上。皇后一身深红暗纹褙子,气质温婉沉静,见我入内,含笑招手。我行大礼参拜,皇后连忙命宫人扶我起身,令我坐于一侧。
“听闻你已求得圣上恩准,辞去伴读,择日出宫?” 皇后轻声开口,目光柔和。
“回娘娘,正是。来年开春臣女便要及笄,久居宫中确有不便。”
皇后轻轻叹息:“一晃多年,你与***少时模样愈发相像。当年我与***一同游园嬉闹,往事历历在目,可惜造化弄人。你在宫中伴读数载,谨守本分,我一直看在眼里。”
她缓缓与我闲谈,说起先母旧事,又问及我家中近况,气氛平和舒缓。正说话间,门外传来内侍通传:“太子殿下到。”
我闻声垂首端坐,心头并未多想,只依照规矩静待。一道修长身影走入暖阁,玄色常服绣暗纹瑞草,步履从容。一缕熟悉的清浅墨香随风漫入鼻息,我下意识抬眼匆匆一瞥,浑身猛地一僵。
竟是那日白马寺偶遇、相谈数语的那位白衣公子!
万万不曾料到,山野寺庙偶遇之人,当朝储君太子殿下。巨大的惊愕席卷心头,我慌忙低下头,睫毛不住轻颤,再也不敢抬起分毫。
太子上前向皇后请安,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侧的我。
皇后笑着开口介绍:“阿辞,这便是温尚书的嫡女温昕宁,昭阳公主的伴读,近日请辞,不久便要离宫。昕宁,此乃当朝太子。”
我伏身屈膝,声音微敛:“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沈景辞目光落在我紧绷低垂的头顶,看见少女双肩微拢,一副惶恐避嫌、不敢抬头的模样,想起白马寺内,她立于桂花树下灵动的神态,前后反差巨大,不由得低低轻笑一声。
那笑声清润温和,传入耳中,令我耳根悄然发烫。
沈景辞并未多言,只淡淡应了一声:“免礼。”
他在一旁落座,偶尔应答皇后问话,目光却时不时淡淡掠向我。
那日白马寺匆匆一见,只记得少女眉目清灵,如今就近细看,垂着的眼睫纤长,下颌线条柔和,局促之时微微攥紧衣袖,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格外惹人动心。
皇后瞧出气氛微妙,又闲谈片刻,便体贴令我先行退下。
“臣女告退。” 我恭谨行礼,快步退出暖阁,直到走出中宫宫门,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心口仍怦怦跳个不停。
殿外风声渐寂,我躬身退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暖阁之内一时安静下来。
皇后端起温热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她阅人半生,最是通透,方才沈景辞频频飘向温昕宁的目光、克制微动的神态、骤然柔和的声线,尽数落入她眼中。
她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开口,轻声试探:“方才那孩子,便是**的嫡女温昕宁。今日一见,你觉得如何?”
沈景辞端坐于案前,指尖轻抵茶盏边缘,神色淡然无波,眉眼间早已敛去方才所有的柔软与动容,只剩储君该有的沉稳疏离,看不出半分心绪。
他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字字都在刻意撇清:“寻常世家贵女,守礼知度,并无特别之处。”
皇后看着自家素来清冷克制、不近女色的太子,如今口是心非、故作淡然的模样,心中愈发透亮。
我从暖阁出来,全然不知暖阁内的暗流涌动。我记起还未同昭阳公主正式辞别,旋即转身,去往昭阳公主居住的宫殿。
昭阳见到我前来,便知来意,神色不由黯淡几分,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真要走了,往后入宫再难与你日日相伴。”
我浅浅一笑:“公主不必伤怀,日后臣女逢节庆,寻机会入宫探望。再过几年公主也要及笄,万事珍重。”
二人絮絮说了许久贴心话,约定书信往来,互道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