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青梧是被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吵醒的。
她翻身坐起,窗外天光刚亮,杂役院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一群人。矮胖姑娘跑过她窗边,拍着窗棂喊:“出事了!药房丢了一株百年血参,管事堂正在查人!”
沈青梧披上外衣推门出去。晨风里裹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几个杂役弟子缩在墙根底下,头挨着头嘀咕,见她出来,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又各自移开。
她没理,径直走到人群边缘。药房方向传来一声比一声高的呵斥,夹杂着压低的哭腔。
“我没偷!我守了一夜的药房,连只耗子都没放进去!”
那是看守药房的弟子小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青梧隔着人缝看见他被两个执事弟子按着胳膊,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
赵德贵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空药匣,慢悠悠地开口:“你说你没偷,可血参就长着腿跑了?昨夜里药房只有你一个人当值,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真的没有——”
“行了。”赵德贵把药匣往案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这事先记下,等管事长老定夺。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青梧身上,“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来。药房丢的药,未必是看守的人偷的。”
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沈青梧站在原地没动,迎着他的视线。
“赵师兄有话直说。”她说。
赵德贵笑了一下:“沈师妹,你一个杂役弟子,月例才几个子儿?可你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方、药粉,哪一样不是要药材堆出来的?我早就觉得蹊跷,你一个掏废渣的,哪来那么多门道?”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小声说:“是啊,她天天翻药渣堆,说不定翻着翻着就顺手了。”
“百年血参啊,她要是拿去配药,能配出不少好东西。”
沈青梧没动怒。她看着赵德贵那张圆脸上的笑,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她这辈子被人冤枉过太多次,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
“赵师兄的意思是,我偷了血参?”她问。
赵德贵摆摆手:“我可没这么说。只是这事关宗门灵药,该查的都得查。你嫌疑最大,自然得请你去执法堂问几句话。”
执法堂三个字一出口,人群又静了静。青云宗的执法堂不是随便进的,进去了,没罪也得脱层皮。
沈青梧垂着眼,片刻后抬起头来:“行,我去。”
赵德贵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沈师**快。那就请吧。”
执法堂在外门东侧,一座青石砌的殿宇,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影压得整片院子阴森森的。沈青梧走进去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三位执事长老,居中那位须发半白,面容清瘦,手边搁着一卷簿册。
赵德贵站在堂下,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添油加醋的地方不少。他说沈青梧“行踪诡秘常在后山出没”,又说她“身上带着大量不明药粉”,最后总结:“长老,一个杂役弟子,哪来那么多药?弟子以为,她与药房失窃一案脱不了干系。”
白须长老听完,抬眼看向沈青梧:“你有什么话说?”
沈青梧行了一礼,声音平稳:“长老,弟子确实常在后山采药,但采的都是废渣堆里捡不着的野药,从未碰过药房一根药草。弟子这几个月在后山采药的记录,账房王伯那里都有存档,每日几时去、几时回、采了多少、什么品相,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血参失窃那夜,弟子正在后山崖缝处采火纹草,天亮才回。若长老不信,可传王伯来对账。”
赵德贵在旁边插嘴:“账目是你自己报的,谁知道你填了什么?”
沈青梧转头看他,声音淡淡的:“赵师兄这话有意思。账目是王伯记的,我填的每一笔都要经他核过。我要是填了假账,王伯第一个不依。倒是赵师兄——你管着药堂的账,血参什么时候入库、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你比谁都清楚吧?”
赵德贵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青梧收回目光,“就是觉得,查案子该查证据,不该查谁看着像贼。”
白须长老沉吟片刻,朝旁边的执事弟子挥了挥手:“去账房,把沈青梧的采药记录调来。”
弟子应声去了。堂上安静下来,赵德贵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手指却无意识地**袖口。
沈青梧站着,目光落在堂前地面上那片青砖纹路上。她心里其实没底——账目是有的,但她深夜去幽谷见老疯子那几次,并没有记在采药记录里。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没过多久,执事弟子带着一卷簿册回来了。白须长老翻了几页,又让弟子把王伯叫来对质。王伯弯着腰走进来,看了沈青梧一眼,又把账目逐页翻给长老看。
“长老,这姑**记录没错。”王伯的声音哑哑的,“她每天去后山采药,回来都要到我这儿过秤登记,日期、时辰、品相,一样不差。血参失窃那夜,她寅时出、卯时归,采了七株火纹草和三两寒霜果,都在账上。”
白须长老合上簿册,看了赵德贵一眼:“赵德贵,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德贵的笑容僵在脸上:“长老,弟子只是……觉得她***,这才——”
“没证据的事,以后少往执法堂递。”白须长老语气平平,“沈青梧,你可以走了。”
沈青梧行了一礼:“多谢长老。”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赵德贵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赵德贵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微微**,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青梧没等他开口,径直出了执法堂大门。
阳光照下来,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后山的风裹着草木的气息灌进肺里,把堂上那股沉闷的霉味冲散了大半。
她没回住处,转身往后山方向走去。小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仰头看她。
“没事。”她低声说,“就是让人咬了一口,没咬着肉。”
小白甩了甩尾巴,没吱声。
她走到后山半坡,在常坐的那块青石上坐下来。远处杂役院的喧闹声隐约传来,隔着一道山脊,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赵德贵今天没得手,但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既然动了手,就说明有人在背后推他——一个管药堂的账房,哪来的胆子往执法堂递人?
她想起苏婉清那张温婉的脸,以及那句“后山幽谷里关着一个老疯子”。
沈青梧把衣襟拢了拢,怀里那本《炸炉笔记》隔着布料硌着胸口。她伸手按了按,忽然想起老疯子说过的一句话——“炼丹师不能只有丹道,修为才是根本。你这身子骨,太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细瘦,掌心有茧,是常年翻药渣、搓药粉磨出来的。她这副身子,连灵气都聚不拢,更别说跟人动手。
可今天在执法堂里站着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嘴皮子再利索,账目再清楚,也架不住有人存心要害你。今天她靠王伯的账本脱了身,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翻开《炸炉笔记》,翻到最后一页。老疯子说过的那句话被炭笔重重描过一遍:“炸炉之力,可淬体、可锻骨、可炼魂。”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后来补的:“若以炸炉之力引动灵力冲刷经脉,或可借爆裂之势破开灵根桎梏——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经脉尽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白跳到她膝上,拿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沈青梧摸了摸它的耳朵,把笔记合上,塞回怀里。
“不急。”她轻声说,“等我再想清楚一点。”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朝山下走去。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整片后山亮堂堂的。
身后,幽谷的方向,那片萤草的光在日光下看不见了,但沈青梧知道,它还在那儿。像老疯子说的那句话,也还在她心里转着。
炸炉之力淬体。她想,总得试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