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6章

“缸底压着一张旧纸,上面为什么画着东坡的沟线?”
赵三爷的话落下,柳穗穗把旧纸从陶缸底移到木板上,纸边被潮气咬得发软,三道沟线却还看得清楚,第一道从坡顶斜下来,绕过中间一块空白,第二道在坡腰分开,第三道已经断在霉斑里。
田小荷把头探过来。
“这真是东坡?那地方连草都长不好,画沟做什么?”
“先别碰纸。”
顾砚深从衣袋里取出一张较硬的炭纸,铺在旧纸旁边,又找赵青河借来一块薄木板,将纸面压住边角。
“原纸已经发脆,手指碰重了,字就没了。”
李大根站在旁边看了半晌。
“你还带着拓字的纸?”
“炭板不够用,纸也能记东西。”
顾砚深把炭纸盖在旧纸上,用炭条顺着纸面轻轻摩擦,残缺的线条和字迹一点点显出来,柳穗穗蹲在另一侧,手指沿着原图比对。
“这里不是沟断了,是被霉吃掉一段,顺着坡腰还能接上。”
赵三爷往前挪了两步。
“早些年确实有人在东坡挖过沟,那时候我还没当队长,村里几个年轻人挑着土筐上去,挖了两道排水沟,雨一下,水全往下冲,沟边的土被带走,后来就没人再管。”
“为什么不继续?”
“表土干,翻起来硬,种子撒下去不出苗,出苗的也让太阳晒死,挑水上坡又费人,队里那几年缺人缺粮,谁有工夫守一块荒地。”
柳穗穗把手伸进旧纸边缘露出的泥土里,泥土粘在指腹上,捻开后没有散成粉。
“表土下面是什么?”
“石头?”
“不是。”
她把泥土递给顾砚深。
“这层土能捏住水,东坡上面干,是因为表土薄,雨水下来后顺着硬层往下跑,下面那层要是厚,挖沟时就能把水留住。”
李大根看向那张图。
“你从一张破纸能看出这个?”
“纸上的沟线没有直着往下画,三道沟都绕着坡腰走,画图的人知道水往哪里跑,才会这样画。”
顾砚深补了一句。
“旁边还写着下层黏土。”
马六叔背着一捆柴从磨坊后面走来,听见这话,便把柴放到墙边。
“黏土能留水,也能把庄稼闷死。”
田小荷转头。
“六叔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在窖里搬东西时,我去看了看北坡的脚印,回来便听见你们要拿东坡种地。”
马六叔走到纸边,没去碰,只弯腰看那几道线。
“坡上没井,沟挖得再好,也只等天落雨,旱天要挑水,十个人挑一天,未必浇得完一亩地。”
赵三爷点头。
“这话得听,别看见一张旧纸就把全队人都喊去挖土。”
柳穗穗没有争辩,她把炭纸收好,又将旧纸放回陶缸底下垫着的干布上。
“我没说现在种。”
“那你想做什么?”
“等春融以后挖几个浅坑。”
柳穗穗拿炭条在地上画出三个位置。
“坡顶挖一个,坡腰挖一个,沟线转弯处挖一个,每个不用深,先看表土下面多厚,再看下层土能不能留水,若只有薄薄一层,便不用动,若黏土够厚,再算挑水和工分。”
马六叔拿木棍指着坡腰。
“还得看雨后水从哪边走,纸上画的是旧沟,几十年过去,坡面变了,不能照着旧线挖。”
“所以先看水。”
柳穗穗将地上的线抹掉一段。
“旧图只能告诉我们有人试过,不代表这条沟现在还能用。”
赵三爷看向顾砚深。
“你记下来。”
顾砚深在炭纸背面写下几项,边写边问。
“调查东坡要几个人?”
“我和穗穗去看土。”
田小荷立刻接话。
“我也去。”
“你去看坡,不负责挖深坑。”
赵三爷把拐杖横在地上。
“春融前不许动集体荒地,春融后先报给队里,确定人手和工分,再挖试坑,谁也不准自己上去开沟。”
柳穗穗点头。
“挖出的土也要留样,不能看一眼就下结论。”
李大根听得头大,抬手摸了摸眉骨。
“种个地还要留土样?”
“要不然明年换个人来,他只记得东坡能种,忘了哪层土能留水,大家还要重新试。”
顾砚深写字的手没有停。
“把土样装进小布袋,标明位置和深度,赵青河那里留一份。”
马六叔看了柳穗穗一眼。
“你这丫头,倒是舍得费工。”
“费一点工,能少走弯路。”
“要是最后种不成呢?”
“那就把原因记下来,后面拿来种耐旱的东西,荒地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一直荒着。”
赵三爷把烟杆别回腰间。
“行,春融后给你三天试土,先不许占地,也不许许诺收成。”
“我不许诺。”
柳穗穗收起炭纸。
“土没看过,谁也不能说东坡一定能种。”
马六叔点了点头,扛起柴捆准备离开,顾砚深却把旧纸翻到背面,纸角上露出一小块没有被霉斑盖住的墨痕,像是一个缺了上半边的字。
田小荷凑近看。
“这是什么字?”
赵三爷也弯下腰。
“像个顾字。”
磨坊里没有人接话。
柳穗穗看向顾砚深,他手里的炭条停在纸面上,纸角那半个字被他用拇指挡住,过了一会儿才移开。
“纸角还有半个名字,像不像一个‘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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