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8章

她看着我,眼里的雾气忽然散了。
“都不是。”她轻轻说,“是那个傻乎乎信了这话的自己。”
屋子里很静。
那盏樟木箱旁的旧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火苗只有米粒大小,把晚**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我后来见过他一次。”
晚娘说,“在绸缎庄门口。他牵着夫人的手,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我站在街对面,穿的是台上刚换下来的水田衫。他认出我了,没敢看,掉头走了。”
她松开手,戏服滑回樟木箱里,铺开来,像一具没有骨头的躯壳。
“我哪是放不下他。”她摇头,“我是放不下那十年的自己。我每天晚上对着这箱子说,要是从一开始就没人送这件衣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会活得轻松些?”
系统提示:目标执念本质已解析。表层执念:一套戏服。深层执念:对“被看见”的渴望与对“被辜负”的自我惩罚。核心情绪:不甘与羞耻。
我跟着她走回院子,重新在竹椅上坐下。那盏凉透的茶已经不见了,换了一盏新的,***瓣在茶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晚娘也在竹椅上坐下,两条腿并在一起,赤脚踩着青砖地。
“后生。”她忽然转头,目光落在我的蛇头上,“你愿意帮我把那盏灯挑了么?就在戏台角上,快灭了。”
我走到戏台边,抬手挑了一下灯芯。火光跳了跳,又亮了起来。
“我有个想法。”我走回来,站在她面前。蛇头套的豆豆眼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那件戏服,你穿了十年,唱了十年,场上的人看到的不是送衣裳的人。是你,晚娘。”
她不说话。
“我是只蛇。”我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蛇么?”
“像。”她点头,带着点笑意,“一条花里胡哨的蛇。”
“很多人都说像。”我蹲下来,和坐着的她平视,“但我不是蛇。我里面的人叫秦寿生。这蛇头套是拿来哄人的。可我不戴它,晚娘也还是晚娘。你**那戏服,杜丽娘也还是杜丽娘。”
她愣住了。
“你信不信,信不信?算了,我好好说话。”我抓了抓脑袋,“衣裳是空的,人才是满的。你看这院子,有台子,有琴,有花,有你。少了那件衣裳,还是一样。”
晚娘忽然不说话了。
她别过脸去,望着那方空荡荡的戏台。
“我唱了一辈子戏。”她缓缓开口,“到死了才有人跟我说,衣裳是空的,人是满的。”
她低下头,两行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院墙上翻进来,吹得井边那丛***沙沙响。
过了很久,晚娘站起来。她走到那口樟木箱前,把戏服重新抱出来。
然后走向戏台。
她在台中央站定,把戏服慢慢展开。那件明黄牡丹裙在灯光下像一朵硕大的花,而她是花里唯一的蕊。
“后生。”她背对着我,“把那颗糖拿给我。”
我从桌子上拿起她放下的糖,走过去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没有看,只是攥在手里,然后转身走向戏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这颗糖,我想现在吃。”
她剥开了糖纸。
功德棒棒糖在她指间像一颗小小的琥珀月亮。她没问,没停,直接放进嘴里。
桂花香散开的一瞬,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甜的。”她**糖,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每个字都带着笑,“是真甜。”
她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沿着清瘦的面颊,一滴落在灰布衣襟上,一滴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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