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迟晚打断他。
“王秀秀的姑姐就在纺织厂上班,挡车工,一个月二十二块五。我高中毕业,识字会算,手脚齐全,能比她差?就算一开始不熟练,学三个月总能上手。三个月后,一个月二十二块五,比您现在二十七块五少五块,但您在家照顾爸,省了请人的钱,还能顺便干点零活。从家庭总收入看,不一定少。”
张翠芬捶桌子,碗里的水溅出来。
“够了!这个家都要散了你还在这算计!迟晚,我告诉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迟晚点头,语气诚恳。
“理解。那您尽快,趁我还没生,还能参加您的葬礼。过了这几个月,我坐月子带孩子,可能就抽不出空了。而且葬礼要花钱,棺材寿衣酒席,又是一笔开销。现在家里紧张,能省则省。”
张翠芬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往后倒。
李小梅赶紧给她顺气,带着哭腔。
“妈!妈你别气!嫂子!你别说了!”
迟晚起身,掸了掸裙子。
“我去看看爸。虽然他想害我,但毕竟我是他儿媳妇,该尽的孝心要尽。”
李永福的房间里弥漫着中药味和老人身上沉闷的气息。
李永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闭着眼睛,但眼皮在微微颤动。
听见脚步声,他呼吸屏住一瞬,又恢复正常,装睡装得很认真。
迟晚站在床边,看了他三秒。
“爸,我知道您醒着,咱们聊聊。”
李永福一动不动。
“您看,您现在病了,正好也不用去挖煤了。”
迟晚语气平和,像在聊家常。
“我算了一下,您这病要是养一个月,药钱加营养费,大概十五块。但如果您去挖煤,一个月能挣四十,净赚二十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所以从经济角度,我还是建议您病好了去矿上。虽然辛苦,但收益高。您今年五十五,干到六十,能攒下两千四百块。两千四百块,够铁蛋娶媳妇,够小梅置办嫁妆,够您和妈养老。这笔账,您应该比我算得清。”
李永福猛地睁眼,眼里布满血丝,抓起枕头就朝迟晚扔过来。
“滚!你给我滚!”
迟晚侧身躲开,枕头掉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行,那**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中午我想喝鱼汤。王秀秀她公公昨天钓了鱼,熬了汤,奶白奶白的,听说特别鲜,咱们家也得有。等您病好了,记得去钓鱼。”
迟晚心想,自己真是太善良了。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内传来李永福压抑的咳嗽声,和捶打床板的闷响,还有嘶哑的咒骂。
“孽障!孽障啊。”
三天后,李永福能下床了,但脸色还是蜡黄的。
大夫说他不能再受刺激,要静养。
可**这个情况,想静养是不可能了。
迟晚的要求一天比一天多,花样一天比一天新。
“妈,今天想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王秀秀昨天吃了,她婆婆还专门去县城买的肉。”
“妈,我鞋子破了,要双新布鞋。王秀秀有两双换着穿。”
“妈,天热了,屋里闷,我想睡竹席。王秀秀她男人托人从南方捎回来的,可凉快了。”
闹的张翠芬都想直接去隔壁问问,王秀秀是不是真的有这些东西。
可惜,迟晚没给她这个机会。
张翠芬的脸从铁青到惨白,从惨白到麻木。
她开始躲着迟晚走,听见迟晚的声音就哆嗦,看见迟晚的影子就想躲。
可迟晚总能找到她。
中午,迟晚在堂屋门口拦住了张翠芬。
“妈,我想明白了。”
迟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张翠芬毛骨悚然。
张翠芬手里的碗抖了抖,稀粥差点洒出来。
“明、明白什么?”
“我这么闹,确实不对。”
迟晚说,语气诚恳。
张翠芬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晚晚啊,你能想通就好!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所以我决定,换个方式。”
张翠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方式?”
迟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她从李小梅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用铅笔写得工工整整。
“欠条。”
她念道。
“今欠儿媳妇迟晚营养费***贰佰元整。自即日起,每月偿还十元,直至还清。欠款人:李永福、张翠芬。见证人:李杨、李小梅。日期:一九七三年七月十五日。”
她抬起头,把纸递给张翠芬。
“您和爸按个手印就行。大哥和小梅当见证人,也按一个。放心,我不收利息。”
张翠芬盯着那张纸,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媳妇。
“贰佰块?”
她的声音变了调,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你疯了吗!家里哪来两百块!”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
迟晚耐心解释,她原本没想把事情做这么绝,但老登是真想要她的命。
“爸好了可以去矿上,一个月四十,五个月就还清了。或者,您把您藏的那对银镯子卖了,我听说能卖三十。再把您压箱底的那块料子当了,至少二十。”
“你、你怎么知道!”
张翠芬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迟晚没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说。
“如果这些都不够,还可以借。我可以帮您算算,找谁借,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或者,把家里那台缝纫机卖了,虽然是老式蝴蝶牌,但保养得好,七八十应该有人要。”
她每说一句,张翠芬的脸就白一分。
那些都是她偷偷藏的私房,是她攒了半辈子的家底,是她准备留给铁蛋娶媳妇的。
她以为藏得严实,连李永福都不知道。
“你翻我东西?”
张翠芬的声音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没有。”
迟晚摇头。
“您藏东西的地方就那几个,米缸底、墙缝、床板夹层。我猜的。”
张翠芬浑身发冷。
她看着迟晚,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清秀苍白,因为怀孕还有些浮肿。
“妈,您选。”
迟晚把欠条往前递了递。
“按手印,或者我现在就去村口坐着。从您怎么苛待怀孕的儿媳妇,到您怎么藏私房钱不顾儿子死活,再到爸装病不想干活,还有你们请**害人……我一条一条说,说给全村人听。说累了,我就在那儿睡,睡醒了继续说。说到您按手印为止。”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
“您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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