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柴房墙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炭写了几个歪斜大字:谢家该杀。
四个炭字歪在柴房墙上,像四只黑手,从夜色里伸出来掐住人的喉咙。
阿满吓得坐在地上哭。桃枝脸也白了,却还硬撑着骂:“哪个混账写的鬼画符?边院里吓小孩做什么!”
梁老乐工带着青芜赶到,梁老走近,用手指摸了一下字,指端留下了黑色的炭印,又围着柴房墙转了几圈,在墙根处发现半枚踩碎的竹筹,竹筹头上沾着同样的炭粉。
青芜手指攥着衣边,昂着头盯着墙,杀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炭痕末端还有碎粉,还在墙角蹭出一小块黑灰。写字的人应该是怕人发现,匆忙慌乱中写完就跑。
崔婆婆得报后,让人把所有孩子带到前院。
“今夜谁也不许乱走。”她声音冷硬,“明日边院小评照旧。若有人以为写几个字便能坏边院名声,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胆站到鼓前来。”
训话还没有结束,曹保就来了。
他来得比想象更快,带着两个邻保,说是巡夜听见边院哭喊,奉坊正之意查看。
青芜缩在桃枝身后,看见他扫过墙字时没有惊讶,只有等鱼上钩的耐心。
他早知道。甚至可能就是他叫人写的。
他在赌她就是谢青旋,故意制造压力。
曹保眼睛看向青芜,有种狡猾的恶意一闪而过。
青芜只能小声哭:“怕。”
曹保笑:“怕什么?你是谢家人?”
崔婆婆冷冷道:“曹保,边院孩子多,受惊哭闹,此刻要入夜。你若要查,明日按规矩请坊正白日来查。”
曹保脸色一僵,轻哼离去。
梁老从乐房出来,手里提着缺舌铃:“墙字先封着,明日小评后,当众问。谁沾了炭,谁写了字,总有痕。”
青芜听见“小评”二字,心里一沉。边院小评原是筛耳力、手脚和胆量。如今墙字一出,小评就成了查验。敌人会借鼓点、步线、名册,把她从“青芜”逼回“青旋”。
夜里,桃枝翻来覆去,忽然小声问:“你真姓谢吗?”
青芜把脸埋进被里,摇头。
桃枝又问:“那他们为何盯你?”
青芜想了想,伸手摸额头:“丑。”
桃枝怔了一下,小声说:“不丑。就是吓人。”
第二日天未亮,前院摆好小评用的白灰圈。圈不大,一排五个,旁边有竹筹筐、旧鼓、木鱼和一面破铜锣。孩子们按年纪站,青芜排最后。
罗管事竟也在前院督场。
崔婆婆宣布:“今日小评三件:听拍、递筹、过圈。年幼病弱者可减步,不许强逼。”
”且慢!“ 曹保此时带人来了。他请来了坊正,站在坊正身后,笑得阴。
坊正袖中夹着册子,看向青芜:“坊间流言四起,有人指称她是谢家女。此女青芜,何人作证?”
周三叔早被叫来,叉手道:“周三郎作暂护。”
西市脚店掌柜也来了,阿贵低头跟在后面。掌柜说了六七日前那套话,阿贵却声音发飘:“小的……见过。”
曹保立刻问:“几时见?何处见?她当时可会走?”
阿贵额上冒汗。
青芜听过这个声音,立马想到前几天偶然听到的曹保和一个男人交谈,知道,阿贵有可能被收买,在犹豫。
她忽然指着阿贵哭:“汤,烫。”
掌柜忙道:“对,给她热汤,她怕烫,缩手了。阿贵端的碗。”
阿贵被点到具体动作,反倒能说话了:“是,是小的端的。缺口碗,灶边那只。”
坊正看向书吏,书吏点头。旁证暂稳。
曹保道,”要验证她是不是谢家女,还有一法。小评开始吧“
崔婆婆
听拍第一轮,鼓童敲三轻一重。孩子们听重拍递竹筹。青芜故意慢两次,准一次,手还抖得竹筹掉地。崔婆婆不耐:“小的病娃,记半分。”
曹保道:“耳朵差成这样,梁老昨日为何作保?”
梁老淡声:“听拍不只听鼓,也听空。她年小,怕人。”
第二轮递筹,孩子要按鼓点把竹筹从左筐移到右筐。轮到青芜时,鼓点忽然变了。
咚、咚、空、咚。
归月旧步残谱里的空拍。
青芜背后汗毛竖起。她看见曹保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抬,鼓童眼神躲闪。陷阱已经开始,只是披着小评的皮。
她没有按正确空拍递筹,而是在空拍前故意被竹筹扎到手,哇地一声哭出来。
“刺。”她举起手指给崔婆婆看。
一点红都没有。可四岁孩子哭起来,没有人能说她该继续。崔婆婆皱眉,却顺势道:“记不稳。”
第三轮过圈最险。白灰圈五个,正常孩子按鼓点一步一圈。若青芜身体记忆被引出来,右脚会在第二圈后慢半拍,避开重心,正合归月旧步残形。
崔婆婆正要免她,坊正却说:“既入边院,总要看能否过圈。只走三圈。”
青芜被放到白灰线前。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脚上。
第一圈,左脚。
第二圈,她没有让右脚落进圈里,而是扑向桃枝,抱住她大哭:“姐姐,怕!”
桃枝被扑得后退,正好踩乱第三个白灰圈。灰线糊成一片。
曹保怒道:“重来!”
崔婆婆厉声:“够了。病童受惊,小评作废一项。”
坊正也觉得再逼难看,正要合册,梁老忽然敲了敲缺舌铃。铃不响,只发出闷闷一声。
“墙字之事,也该查了。”梁老说,“全都伸手。”
孩子们纷纷伸手。青芜小手干净。桃枝手上有灰,因早晨生火。鼓童迟了一瞬,手上也没有灰。
青芜暗自盘算,梁老此时提出查墙字,说明已经有了谋算,写字的人定是场中人。
但她需要再加一层保险。
之前鼓童鼓点异常,说明已经被收买或者哄骗,那么他被曹保教唆收买在墙上写字的嫌疑最大,加上年纪也不大,没有经验,不太会藏,处事不可能周全,说不定能发现蛛丝马迹。
青芜凝神观察鼓童,终于有了发现他右袖口不起眼处沾了一点点黑。
青芜心下有了计较,只伸手指着鼓童的袖子,奶声奶气:“脏。”
所有人看过去。
鼓童慌了:“我搬鼓蹭的。”
梁老走近,在他袖口拈了一下,又把之前发现的半枚碎竹筹从袖中取出核对。竹筹断口颜色与那点灰正相合。
“谁让你做的?不交代便送官府!”梁老厉声道。
鼓童吓哭,指向曹保:“是他叫我写的!他说写了便给我阿娘药钱!”
前院哗然。
曹保脸色骤变:“小**胡说!”
罗管事冷哼:“曹保无凭无据,干扰诬告,我这便请坊正记下,报衙处置。”
坊正心知被曹保利用,沉下脸,让书吏记鼓童供词,又命邻保暂看曹保三日,不许他私入边院。
曹保低头应了,经过白灰圈时,鞋底故意碾过第二圈,把那处灰线拖成一弯残月。
青芜看见了,只揉眼:“灰。”
梁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陡然沉了。那弧度与残谱焦页上的弧线几乎相同。
曹保不是只听命办事的人。
他也见过归月旧步的一角。
当夜,梁老把半枚碎竹筹放进木盒。盒里还躺着一支断银簪,簪尾刻着细小半月纹。
西厢铺上,青芜黑暗中睁着眼。
她暂时赢了小评,却只折了一只伸到明处的手。
真正会借乱拍设局的人,还没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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