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李明睁开眼，篝火已经熄了大半，灰烬里还埋着几块暗红色的炭。
他把红砖塞回怀里，站起身，踩了踩冻硬的靴子。天还没全亮，东边山脊上只有一线灰白的光。空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湿冷，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李哥。”
赵铁柱从营地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昨晚烤干的草鞋，脸上带着点担忧：“兄弟们都在收拾了，但好几个病刚好的人走不快，今儿个怕是要拖慢不少。”
李明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地。队伍里的人已经陆续起来，有人在收草席，有人在往陶罐里装水，几个孩子缩在角落里，围着一小堆火啃干饼。林婉儿蹲在病人中间，挨个摸了摸额头，回头朝李明那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烧都退了。
“走慢点也比停在这里强。”李明说，“还是按原计划，翻过前面两座山岭，到河谷平原再休整。”
赵铁柱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人收拾东西。
队伍在半个时辰后出发。
李明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山道比昨天更难走了，泥泞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又滑又黏，几个病愈的人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王大虎带着两个人在前头探路，赵勇带着几个士兵殿后，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山坡上的绳子。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李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不对劲。
天不是那种日头正午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白，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脏布。风刮过来，比早上冷得多，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李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想找个地方让队伍歇一歇。
但没等他开口，第一片雪就落了下来。
很小，像一粒细盐，落在李明的手背上，瞬间化成一滴水。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风裹着雪粒，斜着打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下雪了！”有人喊了一声。
队伍里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天上飘下来的白色颗粒，脸上是惊愕和不安。几个老人脸色发白，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李明站在原地，看着越来越多的雪粒从天而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第一场雪，比预想的早了至少半个月。
他原以为还能撑几天，撑到翻过山岭，撑到河谷平原，撑到找到一处能避风的地方。但现在看来，老天爷没给他这个时间。雪一旦下大了，路会彻底封死，温度会骤降，队伍里那些病刚好的人，扛不住冻一晚。
“不走了。”
李明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赵铁柱猛地回头：“李哥？”
“不走了，找地方扎营。”李明转身，目光扫过两侧的山体，“这雪下起来不会停，继续走就是找死。”
他脑子里飞快地回忆来时的路。刚才路过一处山坳，他记得那地方三面环山，背风，入口窄，里面地势应该还算平坦。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方圆十里内唯一能避风的地方。
“往回走，半里外有个山坳。”李明拔腿就往后走，“所有人跟上，快！”
队伍掉头，速度比来时快得多。雪越下越密，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孩子被大人抱起来，裹在怀里。李明走在最前面，脚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跟老天爷较劲。
山坳的入口果然很窄，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容两人并行。李明侧身挤进去，往里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面积约两亩的平地，三面环山，背风。山壁高约三四丈，挡住了北边吹来的风，地面还算干燥，只有一层薄薄的枯草和碎石。李明站在山坳中央，抬头看了看天，雪从头顶飘下来，但落在山坳里的明显比外面少。
“就这儿了。”李明转身，对着陆续挤进来的队伍喊，“所有人停下，赵老四，你带人清理场地，把杂草和碎石堆到一边。林婉儿，你带妇女和老弱，把物资集中堆到靠山壁那边，别让雪打湿了。”
赵老四应了一声，招呼几个青壮年去干活。林婉儿带着几个妇女，把背篓、陶罐、草席一捆一捆地搬到山壁下，用草帘盖住。
李明没停，他绕着山坳走了一圈，仔细看了一遍地形。北面山壁最陡，也最背风，山壁底部有一块略微凹陷的地方，像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坑。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碎石，下面的土还算松软，没全冻实。
“赵铁柱，你过来。”
赵铁柱扛着镐头跑过来，脸上沾着雪，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在这儿挖坑，半地穴式的。”李明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长两丈、宽一丈、深五尺，沿着山壁挖，挖三个并排的，坑壁用石块和湿泥加固，顶上用木头搭架子，铺草席和干草，再覆土。”
赵铁柱盯着地上画出来的轮廓，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五尺深，挖下去不会塌？”
“山壁这边土质硬，塌不了。”李明说，“你挖的时候注意留坡度，别挖直壁，坡面受力更稳。”
赵铁柱没再废话，抡起镐头就开始干。
雪越下越大，风在山坳外头呜呜地叫，但山坳里面确实比外面暖和不少。李明站在山壁下，看着赵铁柱带人一镐一镐地往下挖，心里盘算着时间。按照这个速度，两天，最多两天，三个坑洞就能挖好。
“李哥。”王大虎从山坳入口跑进来，身上落了一层雪，脸上带着兴奋，“附近山上松木不少，枯枝也多，够烧一阵子的。”
“带人砍，多砍。”李明说，“树皮和细枝也别扔，全弄回来，能当引火。”
王大虎应了一声，转身又跑出去了。赵勇跟在他身后，也带着几个士兵上了山。李明注意到，赵勇手里提着一捆绳索，腰上别着一把柴刀，走路的步子比之前稳了不少。
“李哥，物资清点完了。”赵老四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粮食只够全队二十多人吃十天，柴火更少，三天就不够烧了。”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说：“粮食减半，每天只吃两顿，稀一点。集中到林婉儿那里统一分配，优先给老人、孩子和病刚好的人。”
赵老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成，我去跟林姑娘说。”
“还有。”李明叫住他，“在山坳外侧挖个地窖，砍回来的柴火和干草分两层码放，中间铺草席，上面盖土，别让雪浸湿了。”
赵老四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雪下了一天一夜，断断续续，时大时小。到第二天傍晚，山坳外的积雪已经深达半尺，但山坳里面因为背风，积雪只有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三个坑洞已经挖好了两个，第三个也挖了大半。赵铁柱带着人在坑壁上抹了一层湿泥，又嵌进去几块片石，撑住边缘。坑洞顶部架上了胳膊粗的松木横梁，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再铺草席，最后覆上约一尺厚的泥土，用木棍夯实。
李明蹲在坑洞边上，用手按了按覆土，很结实，没松动。他钻进坑洞里，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风进不来，地面铺了干草和兽皮，坐上去软软的。
“今晚能住人了。”赵铁柱站在洞口，脸上全是泥，头发上沾着草屑，但眼睛里全是亮光，“李哥，这法子真管用，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
“明早把第三个挖完，再把三个坑洞之间打通，方便走动和取暖。”李明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窝了。”
赵铁柱咧嘴笑了笑，转身又去干活了。
入夜，雪停了。
李明从坑洞里爬出来，走到山坳入口。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冷冷地照在雪地上，泛着一层惨白的光。远处山岭的轮廓被雪盖住，像一条卧在地上的白蛇。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喝了冰水。
他站在那儿，看着山坳里那三个半埋在土里的坑洞，看着从洞口透出来的橘**火光，听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两天前，他们还走在泥泞的山道上，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
两天前，他还在想怎么说服队伍继续往前走。
两天前，他还没想过要在这里停下来。
但现在，他们停下来了。
李明转过身，准备回坑洞里。但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余光瞥见山坳入口外，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他们自己的。
那串脚印从山坳外沿着山壁延伸过来，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折返，消失在东南方向。
李明蹲下来，凑近看了看。脚印很大，比他的脚大了整整一圈，鞋底的纹路很清晰，不是他们队伍里任何人的靴子。
他站起身，朝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雪又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