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日天光蒙蒙亮，两人便从干草堆里醒过来。
白饭饭小心翼翼将那件缎面裙仔细叠整齐，连同那两张绣兰花的缎面手帕，揣在怀里，拉上屎豆，去往附近的小河溪流边。
河水潺潺流淌，大部分污渍泡在水里**便能洗掉，帕子上少数不知名的脏印，从庙里捡来草木灰搓在帕子上反复揉洗。好在污渍不算深重，没多大功夫，一块手帕便洗得干干净净。白饭饭叹口气，想着看来有时间要去附近山上看看能不能捡到皂荚，洗东西太不方便了。自己倒是知道做肥皂的方法，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尘土已经看不出颜色，破的不能再破的衣服，好在有两层，顺手把外衣脱下轻轻搓洗干净。屎豆也有样学样洗着自己的衣服，要不是白饭饭阻拦，都要把裤子也洗洗。
洗完回到破庙，白饭饭寻来一根长竹竿，两头架在断墙之上横搭起来，将洗好的手帕、衣服摊开挂在竹竿上面晾晒。她又嘱咐屎豆，去周围采来一大捧香气淡淡的野花，铺在竹竿下手帕四周。拿一片宽大的叶子当作扇子，轻轻来回扇动，想借着花香，把手帕熏上一层淡淡的花香气。
好在今日天朗气清，阳光暖融融洒下来。没过多久，手帕便彻底干透，布面上萦绕着一缕浅浅的花香。眼见时辰快要到大中午。穿上快成布条的外衣，拿出藏的包袱，在地上抓了把灰把干净的小脸抹的灰扑扑，把额前的碎刘海拍下来遮住大半个眉眼。
“走，咱们去西市当铺。”边说边往外走。
屎豆精神一振，拽着白饭饭，二人朝着西市的方向快步赶去。怀里揣着洗干净熏好的手帕衣服，心里盼着能用换回的铜板吃个饱饭。
二人来到西市中心隔壁的街巷，沿街一溜铺面，陈记当铺便坐落在街边。屎豆说这家当铺最是公道，黑木牌匾悬在当铺门楣正中，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当”字，漆色暗沉。跨入当铺大门，一股陈旧木料与些许霉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立着高高的柜台，远远高出寻常店铺柜台。柜台旁悬挂两块木匾，各题一句：
无银方到此，有钱莫进来。
柜台外侧摆着两张小方桌。一位头发花白、胡须花白的老掌柜端坐在柜台后，头戴一顶圆角布帽，身上穿着素色长袍，指尖慢悠悠盘着两枚油润的核桃，眼皮半垂，漫不经心翻着一本册子。
白饭饭由于个头太过矮小，站在柜台底下，大半截身子都被柜台挡住。她踮起脚尖，举起手里一方熏过花香的兰花缎帕，扬声开口。
“劳烦掌柜，请问这方帕子可以当吗？”
老掌柜听见声音，抬眼望过去，柜台前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掌柜，我在这儿呢！”白饭饭把音量又拔高几分。老掌柜闻言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倾，垂着眼往下打量，才瞧见柜台底下挤着两个瘦小的孩童。男童缩在女童身后，怯生生地往柜台里面望，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你要当何物？”
白饭饭踮起脚，高高举起手里那方兰花绸缎手帕。“绸缎手帕，掌柜您瞧瞧这料子光泽。”老掌柜眯起双眼，细细端详。“死当还是活当？死当。”白饭饭干脆回道。老掌柜推开柜边小门，从高高的柜台里面走了出来，伸手接过那方手帕，指尖摩挲绣纹。“倒是好东西，这是江南绣**手艺，缎料也是上等。”
说罢，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比。白饭饭眼睛一亮，嘴角一下子咧开，满心欢喜：“二两？”老掌柜捋着花白胡须，淡淡开口：“小童，是两文。”白饭饭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得干干净净，心里一阵肉疼，立刻编起说辞。
“掌柜，俺爹早就不在人世，这原是俺**嫁妆！家中遭了大难，俺弟弟饿了三天了，俺娘还等着拿钱抓药，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拿来死当，您多少给添上些吧。”说着把屎豆往跟前推一把，屎豆两个眼睛包着泪泡看着掌柜。
老掌柜目光扫过她，眼神明晃晃写着：我听你接着编。可视线落到两个瘦得如同豆芽菜一般的孩子身上，一身破衣烂衫，终究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三文，不能再多。成交！”白饭饭脆生生应下。
紧接着，她把屎豆怀里藏的那条裙子拿出来展开，“掌柜，实不相瞒，俺娘嫁妆还有条裙子，遭灾的时候抢救不急，裙摆被火给了了，您看死当能当多少”。
老掌柜翻了翻裙子，淡淡说道“十文”
“多少？掌柜莫不是说错了，帕子都能当三文哩，这裙子也是实实在在的绸缎，能顶好多方手帕”白饭饭急忙开口道。
“小友，十文，这已经是顶天的价钱。这颜色实在艳得扎眼，寻常人家不好用。就算拆开来做手帕，绣娘刺绣也要耗工钱，撑死，我再多给你两文，一共十二文。您要是不信，尽可去其它家当铺当。”老掌柜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开口。
白饭饭心里百般纠结。十二文钱，听着还行，可也就够买一天的馒头，连两碗阳春面都置办不起。这可是实打实的缎面料子，好好改造一番，价值远不止这点。老掌柜也不催，就安安静静看着小姑娘抓耳挠腮，来回盘算。
白饭饭在心里反复算账，全部当掉，便是彻底断了后面的出路，自己拿着万一不行再来当，还能换个当铺问问。她咬了咬下唇，抬起头。
“掌柜的，裙子我不当了，这是俺娘唯一的念想！”两方手帕一并做了死当，掌柜开好当票，数出六枚铜板交到她手上。
把裙子裹进自己怀里，小身板小小的圆润了些许，揣好六文铜板，再加上昨日剩下的那一枚，拢共七文。两人踏出当铺大门，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是她来到这个世道，挣下的第一桶金。冰凉厚重的铜板隔着破旧衣襟贴在胸口，白饭饭心底的雄心壮志熊熊燃起。
从今日起，绝不再做任人欺凌的乞儿。她要靠着脑子，一点点攒下家底，赚钱谋生，先解决温饱，往后还要读书识字，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活路。
一旁的屎豆攥紧拳头，小脸满是激动，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的铺面，跟着白饭饭，对往后的日子生出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