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井口的风很冷。
血泥贴着石沿,没干透。
曜奴蹲在井边,手指压着那张矿图。
图纸边角裂了,还是能看清下层空洞的轮廓。
一条暗线,横穿三处废槽。
一处,正对封神台地基。
另一处,压着旧矿脊。
最后一处,像是被人故意抹掉。
白绫霜站在旁边,指尖挑着一缕白绫。
“这图,谁送来的。”
曜奴没抬头。
“死人。”
白绫霜顿了顿。
“你就不怕有毒。”
“怕。”
曜奴把图收进怀里。
“所以我先看。”
白绫霜嗤了一声。
“你这条命,真够贱。”
“你也不值钱。”
曜奴站起身,朝井下扫了一眼。
废井区里,新收的人正在搬石。
老矿工在拆旧栅栏。
两个懂阵法的工匠,正拿炭笔在地上划线。
一切都乱。
可乱得很快。
他喜欢这种乱。
乱里才藏得住刀。
远处忽然传来铜哨声。
一声接一声。
短。
急。
白绫霜手一抬,白绫落下半截。
“来了。”
曜奴把残刃抽出半寸。
“多少人。”
“二十外圈,六个清剿骨干。”
白绫霜侧过脸。
“还有铁砂拳的残手,混在最前面。”
曜奴点头。
“够了。”
“够了?”
白绫霜声音压低。
“你想硬吃?”
曜奴看着井道深处。
“不吃。”
“那你想做什么。”
“收。”
白绫霜怔了一下。
“收谁。”
“能活的。”
话音刚落,井外一阵轰响。
木门被撞开。
碎屑飞了一地。
几道黑影冲进废井区,刀背拍盾,铁靴踩泥,队形散得很开,却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井口。
有人高声喊。
“奉镇规清剿!”
“唤魔者滚出来!”
“藏匿矿奴者,同罪!”
一群矿奴当场缩了脖子。
有人腿软,差点跪下。
曜奴没动。
他抬了抬手。
“别跪。”
声音不大。
却压住了半个场子。
老矿头咽了口唾沫。
“曜……曜爷,真打啊。”
“你想死,就跪。”
老矿头脸色发白,立马抄起锄头。
“俺也去。”
“俺也去!”
“俺也去!”
一片人应声。
清剿队前排那人脸上有道刀疤。
他一眼认出曜奴,嘴里发狠。
“你就是那矿奴头子。”
曜奴抬眼看去。
“你是谁。”
“黑风队三环头,丘横。”
“很好。”
曜奴把残刃横到身前。
“你先上。”
丘横脸皮一抽。
“装什么。”
“冲。”
曜奴吐出一个字。
井区两侧的废槽突然亮起淡红纹路。
清剿队脚下一滑。
前两排人同时陷进泥坑。
下一瞬,侧墙上几根旧铁链猛地绷直,把三人直接吊起。
“陷阱!”
“退后!”
“别乱!”
喊声一炸,队形立刻散了。
白绫霜身影一闪,白绫扫过左侧甬道。
两枚巡逻符刚亮,就被绫尾擦灭。
她落在一根断梁上,声音冷得很。
“左边归我。”
曜奴没回她。
他已经动了。
残刃出鞘。
一步。
两步。
第三步时,刀锋已经贴上一个清剿队武者的脖子。
那人举刀想挡。
来不及。
曜奴刀背一磕。
那人膝盖一软,整个人跪进泥里。
曜奴顺手扯走他腰牌,反手把人踹回队列中央。
“证据。”
清剿队一阵骚动。
“他在抓活口!”
“别让他近身!”
“结阵!”
“结什么阵。”
曜奴一脚踩碎地上的阵钉。
“你们连地都站不稳。”
他话刚落,井区后方炸开一串闷响。
那是第二层回流阵启动了。
被抽走的矿气顺着井壁回涌。
地面一震。
清剿队几个人当场被顶得失衡。
有人怒吼。
“这地方被改过!”
曜奴偏头。
“晚了。”
他冲进人群。
不躲。
不绕。
只盯着带头的打。
残刃划过一名骨干的护肩。
火星飞起。
那人刚想抽身,曜奴抬膝顶住对方腹部,肩头一沉,直接把人撞翻在地。
“拿下!”
清剿队里有人急了,抬弩就射。
白绫霜甩出白绫,直接卷住弩臂。
她脚尖一勾,人已经落到弩手身后。
“手稳一点。”
“下回,断的就是你。”
弩手脸色惨白,想转身。
白绫已经绕到他颈侧。
“别动。”
曜奴听见这边动静,心里很快过了一遍。
还行。
白绫霜能压住右侧。
左边那两个工匠也没白带来。
阵线在补。
人也在补。
最麻烦的是丘横。
这家伙在拖时间。
他在等外圈的人合围。
曜奴不喜欢等。
他身形一拧,直接撞向丘横。
丘横提盾硬接。
砰!
一声闷响。
丘横退了三步,手臂发麻,脸色瞬间变了。
“你不是矿奴。”
曜奴抬刀。
“现在说,晚了。”
丘横咬牙。
“你真敢杀清剿骨干?”
“你先来抓我。”
曜奴刀尖一挑,划开对方肩甲。
血线刚出,丘横身后那名副手忽然抽刀,竟先砍向自己人。
“别让他活!”
“谁再退,老子先剁谁!”
清剿队一下乱成两半。
曜奴扫了一眼,心里冷得很。
铁砂拳的残手。
果然混进来了。
想借清剿队的名头,直接把废井区碾平。
可惜。
他早把这地方改了。
改成了笼子。
“停。”
曜奴忽然开口。
清剿队没人停。
又一刀砍来。
曜奴一拳砸在地面。
黑铁魔躯的力道顺着石缝散开。
地上一圈碎石猛地弹起,打得前排几人护脸乱晃。
“想活的,退。”
“想打的,躺。”
这句一落,场子静了半息。
有人喉结滚动。
有人手抖了。
一名年轻武者先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他脸白得没血。
“我……我不是铁砂拳的人。”
“滚去边上。”
曜奴抬手一指。
“站那边,别动。”
那年轻武者立马照做。
第二个也退了。
第三个直接扔了刀。
丘横气得发抖。
“你们敢临阵脱逃!”
曜奴转头看他。
“你管得住他们?”
丘横胸口起伏。
“清剿令在此,谁退谁死!”
“那你先死。”
曜奴话音落下,残刃斩过丘横盾沿。
盾面裂开一条长缝。
丘横整个人被震得后滑,脚底拖出两道泥痕。
白绫霜从侧面补上一绫,直接缠住他手腕。
“抓住了。”
曜奴走上前。
“松手。”
丘横咬牙。
“你敢动我,镇上不会放过你。”
“镇上现在就在放。”
曜奴抬手,一把按住丘横脑门。
“看清楚。”
“你的人,开始散了。”
丘横猛地一抬头。
前排已经有人退到墙边。
后排有人丢了弩。
还有人被矿工围住,正被按着缴械。
他脸色一点点变灰。
曜奴把他的腰牌摘下来,丢给老矿头。
“挂门口。”
老矿头双手接住,手都在抖。
“真挂啊。”
“挂。”
“挂哪儿。”
“废井门。”
“俺也去。”
老矿头转身就跑。
清剿队那边,剩下的人彻底乱了。
有人喊着撤。
有人喊着救队长。
有人转身就撞进矿工堵好的岔道里。
白绫霜落回曜奴身侧,低声开口。
“外圈还剩八个。”
“够了。”
“你又说够了。”
“对。”
曜奴看着地上那张被踩脏的清剿令。
“他们不够狠。”
白绫霜冷笑。
“你倒是很狠。”
“我不狠,早死了。”
她停了停。
“那现在呢。”
曜奴抬刀指向场中。
“现在,收人。”
一名矿徒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是灰。
“俺也去会拆符路。”
另一人立刻跟上。
“俺也去会修槽。”
又有人急忙喊。
“俺也去会识矿图。”
“俺也去会打铁。”
“俺也去认路条。”
一时间,废井区里冒出一串声音。
都不大。
却都很快。
曜奴听着,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半寸。
能收。
就能活。
能活,就能往上走。
这地方不是只剩逃。
还能长。
丘横被按在泥里,脸色发青。
“你收他们没用。”
曜奴蹲下,刀背点了点他胸口。
“有用。”
“你们清剿队,给我送人。”
“你疯了。”
“你说对了。”
曜奴起身。
“回去报信。”
丘横怔住。
“什么。”
“告诉铁砂拳的残部,也告诉银烬狐使。”
曜奴抬手,指向废井区四周。
“这里,不是追杀地。”
“是新规矩。”
丘横嘴唇发白。
“你敢立规矩?”
“我已经立了。”
“你——”
“滚。”
曜奴一脚踢在他肩侧。
丘横翻滚出去,撞进一堆碎石里,挣了两下才爬起。
他不敢再冲。
只能带着剩下的人往外撤。
撤到井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搬石声。
一块块石料,被码到井门两侧。
一名老工匠抹了把脸,冲曜奴点头。
“阵线补好了。”
另一名工匠补了一句。
“第二层也接上了。”
白绫霜抱着手臂。
“还有活口。”
曜奴看向井外。
远处的坡道上,有人骑着灰驮,正往镇中心狂奔。
那是探子。
他没拦。
也不必拦。
消息要散。
散得越快越好。
散到所有人都知道,这片废井区,换了主人。
曜奴把矿图重新展开,按在石台上。
他指着那条被抹掉的暗线。
“从这里挖。”
老矿头凑上来,声音发颤。
“挖到哪儿。”
曜奴抬手,在暗线上敲了两下。
“封神台下面。”
话音刚落,井底忽然传来一记极轻的震动。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东西,在更深处敲门。
曜奴手背上的青黑纹路微微一热。
他把残刃**石缝。
“动工。”
白绫霜盯着那条暗线。
“现在就挖?”
“现在。”
“外面还会来人。”
“让他们来。”
曜奴转身,朝人群一指。
“会打的,去东岔。”
“会跑的,去西槽。”
“会修的,跟我下井。”
一群人立刻动起来。
脚步声,铁器声,喘息声,挤满了整座废井区。
白绫霜走到他身旁,忽然伸手,把一截白绫塞进他袖口。
“拿着。”
“做什么。”
“你要是死了,我找谁收尾。”
曜奴收下。
“你不会让我死。”
白绫霜哼了一声。
“少自作多情。”
曜奴没接话。
他抬脚,朝井下走去。
石阶很窄。
很暗。
他刚走出两步,井口上方就传来一声急促呼喝。
“曜奴!”
“镇外又来了人!”
“带着封符车!”
曜奴停住。
他偏头,往上看了一眼。
“让他们进。”
他抬脚继续下井。
“我正缺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