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自幼患有眼疾。
双亲亡故后,来京投靠父母至交镇国侯。
镇国侯怜我初来乍到,举目无亲,勒令自己的儿子燕恒带我游京散心。
我过意不去,也不愿麻烦他,便登门道歉,欲婉拒此事。
却意外听见他与自己好友的对话。
「那小**我懒得应付,」燕恒轻哼,「你们装成我带她游京吧,反正她也看不见。」
……
我静静地停在门外。
我记得这声音。
是燕恒的。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燕恒,我可是听说你爹有意将她许给你,这不好吧?」
另一个人嬉笑着:「人家说不定以后就是你未婚妻了,你不得好好培养感情吗?」
「要娶他自己娶,」燕恒的语气漫不经心,「我不娶。」
有人语气冰冷,略带疑惑:「那位江小姐你还没见过吧?」
「对啊,万一你喜欢呢?」
「一个**,长成天仙我也不喜欢。」燕恒好似有些不耐烦了,「更何况北境苦寒,女子多彪悍肥壮,想来也是个貌若无盐的丑女。」
「行,丑女就丑女,谁叫你燕世子忍痛割爱,把那汗血宝驹都送出来了呢。」
「怎么分日子?」
「这个简单,一轮三日,一周两轮。」
「可一周有七天,我先说好,给我多一天都是不成的啊,我也不耐烦陪一个盲女。」
「诶你看你,那宝驹你不骑啊——」
......
屋内的三名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该怎么「分配」日子。
提起我,语气轻慢嫌弃。
「我能带她去什么地方?喝花酒吗?」
「那我带她斗蝈蝈,虫子飞她脸上,她会不会哭啊?」
「那不行,万一她告状怎么办?我爹知道会打死我的!」
燕恒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带着警告。
顿了顿,他嘲讽道:「不过反正她一个北境孤女,想来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你们看着办。」
2
院落内雨声不断。
一旁的青梧早已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我平静地拄着杖转身:「青梧,我们走吧。」
「还说什么小姐貌若无盐......荒谬!气死奴婢了!」青梧咬牙切齿,「奴婢此生就没见过比小姐更美的人!这群京城纨绔懂什么!」
我被她逗笑了。
我生来眼盲,并不知道自己容貌几何,只当青梧是在安慰我。
我温声说:「或许在燕世子眼中,我的确不算什么。」
青梧愤愤:「老爷与镇国侯是生死之交,提起侯爷从来赞不绝口,说他为人正直,可这世子呢?毫无侯爷风采!」
「青梧,慎言。」我轻声斥责,「侯爷于我是恩人,世子既是恩人之子,不可妄议。」
青梧语气弱了下来,嘀咕道:「依奴婢看,就去找侯爷告状!」
「不可。」我摇了摇头,「就当......今日从未来过吧。」
「可他们明日就要带小姐你游京了!」
「那我就装作不知道。」
青梧不说话了。
感觉到她仍在闷闷不乐,我软下声音:「好青梧,侯爷不是说,已经在帮我找那味药了吗?」
为了我的眼疾,爹爹娘亲曾为我遍寻名医。
去世前,终于找到了一个药方。
其中一株珍贵药草,只在京城有。
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来找镇国侯,在京城将眼疾治好。
京城繁华,连风都带着温柔香。
可我还是怀念北境凛冽的雪。
青梧果然被转移心神,喃喃道:「真希望能快点找到......」
我笑了笑:「等找到了,我们就回家。」
3
次日。
一大早,我的院门就被人叩响。
是「燕恒」如约而至,来接我游京了。
青梧送我出门时忧心忡忡:「小姐,他们不让奴婢跟着去......」
这件事在我意料之中。
毕竟他们原本就是要假扮「燕恒」,又怎么会让青梧跟着呢?
「无事,」我摇了摇头,「我还要在京城待一段时间,总要学会自己出门的。」
过去在北境,青梧也不能时刻陪在我身边。
在爹**鼓励下,我学会了独自出门。
第一次会害怕,后面就慢慢好了。
北境的百姓都很友善,无论认不认得出我,走在路上总会有人热情地帮助我。
离去之时,管家伯伯恨不能将整个府内的东西给我搬来。
他殷切地说:「小姐,早日归家。」
尽管来京城的第一日,侯爷就对我说:「云陵侄女,往后侯府就是你的家。」
他说得恳切,提起我的爹娘,嗓音颤抖,悲伤落泪。
我静静听了许久,应下时也在哽咽:「谢谢燕伯伯。」
燕伯伯待我很好,不仅派人亲自来城门口接我,还为我添置了许多女儿家的行头。
侯府上下都对我恭敬,好像我真的是侯府的小姐。
我也听得出来,燕伯伯说的话不是在客气。
他希望我留在京城,留在侯府。
但我知道,还是不一样的。
爹娘还在北境。
我只有一个家,而人总要回家的。
嘎吱。
院门关上了。
拄拐在地上轻点着,我慢慢往前走。
直到听见一道陌生的呼吸声。
他刻意压着嗓子:「**妹妹,我是燕恒,我来接你出去玩。」
4
「燕恒」叫了一辆马车。
他扶我上车:「**妹妹,我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声音笑嘻嘻的,带着一丝神秘。
其实我猜得到他们的身份。
燕恒性情顽劣,共有三名至交好友,整日斗鸡走狗,打马游街。
被人称为京城四大纨绔——
魏佑其。
贺寻章。
还有宋明烛。
其中贺寻章最是活泼开朗,跳脱懒散。
听闻还蝉联了京城三年的「斗鸡王」之称。
耳畔的声音嘈杂起来,隐隐传来喝彩、加油和鸡鸣声。
——眼前这个「燕恒」就是贺寻章。
我向他行礼:「那就麻烦燕世子了。」
他扶我下马车,嗓音轻快:「谢什么,自家妹妹嘛......」
京城近日阴雨连绵。
今日难得放了晴,却狂风不断。
我刚下马车,微微低头,脸上一凉,帷帽上的面纱被刮开。
「嘶——」
身侧的少年话语戛然而止。
凝滞几秒,忽地传来了几近失态的倒吸凉气声。
我习以为常地把帷帽理好,然后轻声问:「抱歉,是我的眼睛吓到你了吗?」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陡然局促起来:「怎么会?没、没有......很漂亮。」
我并不当真:「多谢燕世子宽慰。」
他忙不迭反驳:「没有宽慰,不对,有宽慰,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宽慰......」
我被他的语无伦次逗笑,轻声说:「燕世子不必解释,云陵心里都清楚的。」
贺寻章又一次沉默了。
片刻后,他懊恼地嘀咕:「早知道......」
我没听清,盲杖点了点地:「京城我不熟悉,还得劳烦燕世子带我进去。」
他说:「不然我们换个地方,不进去了。」
我问:「为什么?」
「这地方是我平时斗鸡的场所,」贺寻章迅速补充了一句,「当然只是我喜欢,我身边的朋友都不理解我,比如那个京兆尹家的小公子啊,他就喜欢读书写字什么的。」
京兆尹?好像有点耳熟。
我疑惑了一瞬。
贺寻章清了清嗓子:「总之这里人多眼杂,我想姑娘家应该也不喜欢斗鸡。」
我便问:「但你不是喜欢么?」
他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我对他笑:「北境好似没有斗鸡这项活动,我也有些好奇。若这是世子原本的安排,去逛一逛也无妨。」
「那、那我们便进去吧,」他不知为何又结巴起来,「但这块地刚下了雨,全是泥泞,人又多,万一弄脏你的裙子怎么办?」
我刚想说没关系,那呼吸声就近了。
好像有人在我身前伏下。
他说:「我背你吧。」
5
贺寻章背着我把大半个斗鸡场都走了个遍。
他说今天这一场马上就开始了,现在是**时间。
我问:「那我也可以押注吗?」
他便笑了:「当然可以,你要挑哪只鸡?」
我说:「我想听一听它们的叫声。」
他就带着我在每一只鸡面前停下,不忘给我讲解哪种鸡最为厉害。
我认真地侧耳倾听着鸡鸣。
不时小声和他点评:「这一只的声音很嘹亮。」
「是,」贺寻章也一本正经,「有鸡王之相。」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听不出来什么,只是随便说一说。」
贺寻章「诶」了一声:「可是我觉得你听得很准。」
转了一圈,我最终挑下了二号,押了一块碎银子。
贺寻章也跟着我**。
斗鸡开始了。
人声鼎沸,满堂喧闹。
贺寻章和我解说着场内的两只鸡,说得眉飞色舞,头头是道。
我听得认真,发现这斗鸡结果和他的分析全数对上后,情不自禁地夸赞他:「好厉害!」
他的声音一顿,呐呐道:「这有什么厉害的?我爹......他们都说我不务正业。」
「可是无论做什么事情,能坚持下去,都很厉害。」场内嘈杂,我不得不凑近了一些,「斗鸡也是一门学问,世子就是这门学问的大师。」
唇角似是触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一触即离。
我尚未发觉,贺寻章却像一尊泥偶,陡然僵住。
感官被这一方天地侵蚀,削减了本该拿捏分寸的距离感。
我慢慢地说:「世子能判断每一场的胜负,足可见世子观察细致入微、内心早有章程,是极其难为可贵的品质。」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世子太难听了,」贺寻章说,「我其实有个小名,叫小贺,你可以唤我小贺哥哥。」
我并不戳穿他。
场内再次爆发喝彩。
这一场是二号鸡和六号鸡。
「小贺哥哥,」我说,「二号是不是输了?」
「没有。」他嗓音轻快,「你赢了。」
我赢了一块银锭,把它放进了贺寻章的掌心里。
「谢谢你陪我逛了一天,」我弯眼说,「小贺哥哥,这个送给你。」
他却不肯要:「都是你凭本事选的二号!这银子我拿了,晚上都睡不着觉。」
「而且......」贺寻章声音忽然放轻了,像一片羽毛落下。
「明日我不是还要陪你吗,」他说,「来日方长。」
6
但第二天,来找我的人却不是贺寻章。
「**妹妹。」这人的嗓音相较贺寻章更为低幽,含笑时让人想起潺潺的泉。
我便也规规矩矩地喊他:「燕世子。」
他说:「今日我有些疲乏,不如就邀你去一幽静之地喝茶听曲。」
语气听起来温雅有礼,实际上却不容拒绝。
「**妹妹,昨夜休息得好吗?」他口吻娴熟地与我闲聊。
我点了点头:「很好,谢过世子关心。」
他便又不说话了,偌大的马车里,只能听见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离我不远不近。
还有一股极淡的兰香。
不是香膏或熏香,更像是与满室香兰待久了,日积月累浸出来的花香。
京中传闻,晋王幼子宋明烛有三大爱好,爱兰、爱酒、爱美人。
平日里经常流连于风月之地。
那他说的「幽静之地」——
马车停下,浓郁脂粉气扑鼻而来。
丝竹声不绝如缕,女子巧笑倩兮,声音由远及近:「公子,久未相见,您风姿依旧。」
宋明烛很轻地笑了一声,旋即压低声线说了句什么。
那女子咦了一声,走近几步:「果真还有位娇客,倒是稀奇。奴家月琴,见过姑娘。」
啪嗒一声,似是扇子展开。
宋明烛的笑声在这一刻真切了许多:「**妹妹,此处名为幽篁馆,虽是京城有名的——」
他拉长了语调。
「青楼。」
我并不意外,因为早有猜测。
宋明烛继续说:「幽篁馆的姑娘们都是乐伎,琴艺高超,不若我们便在这里听曲喝茶?」
月琴也说:「姑娘若不嫌,奴家这便扶着您往里走了。」
我不知她在哪,却能靠听觉辨别一个方向,便行了一礼:「麻烦月琴姑娘了。」
宋明烛沉默了好一会。
片刻后开口,语气古怪:「从前倒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
我停顿片刻,有些不解。
月琴已经扶住了我。
她的手柔软纤细,十指之间却布满了老茧,体温低得不正常。
一阵风吹过,她不太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我的注意力就放了回去,心想,她大约是穿得少了些。
于是便停住步伐,低头摸索着解开了大氅。
「月琴姑娘,」我说,「天气尚未回暖,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身旁一直在说话逗趣的月琴一滞。
我见她不说话,便顺着她的手臂为她披上大氅。
「多谢姑娘,」她这才开口,语气有些艰涩,「但阁内有暖炉,奴家......」
「月琴,既然是她给你的,你就披着吧。」宋明烛忽然说。
7
温暖、香甜、清幽。
一进幽篁阁,就像是进入了另一方世界。
进了一间能听见潺潺流水的房间,月琴说要准备东西,就先退下了。
只剩我和宋明烛。
宋明烛坐得离我不远,忽然倾身,尾音上扬:「**妹妹,往日我都不会注意这些,你倒是把我都比下去了——你怎么比我还会心疼人?」
我认真回答:「北境很冷,我在家时,倘若不多穿些衣服,会被爹娘说的。」
这间房好似开了窗,比起大厅,又没有那样暖和。
我问他:「世子也冷吗?可我......」
可我没有第二件大氅。
「我不冷,但是风吹得头疼,」他的语气懒洋洋的,「不如**妹妹,你把你的帷帽给我?」
我有些迟疑,因为担心自己的眼睛吓到人。
宋明烛嗓音含笑:「看**妹妹这样不情不愿的,这个帷帽是什么很值钱的物件吗?」
「我的眼睛或许有些可怕,」我慢慢摘下帷帽,「世子若被我吓到了,烦请帮我要一方帕子。」
「**妹妹说笑了,眼盲又如何?我也见过不少......」
宋明烛话都没有说完,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月琴正领着人进来,一群有说有笑的姑娘全都收住了声。
窗外凉风拂过我额前的发,只听得见风声与水声。
我有些困惑于满室寂静,很快又反应过来,侧过脸捂住眼睛。
手却被拉住了。
大概是宋明烛的手,修长温热,一触即离。
但他没说话,因为似是被什么呛到了,正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台上架起了琴。
试弦的姑娘自称梦兰,说是最近谱了新曲子请公子鉴赏。
刚刚还默不作声的女子们终于纷纷开口了。
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像在叹气:「所以公子,这是特意带人来砸我们幽篁阁招牌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