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坐的楼兰使团马车,停在大梁宫门口的时候,风卷着尘沙拍得帘幕响。
我掀帘下车。
石拓跟在我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绷得发白。
禁军的矛尖齐刷刷对准了我们。
带队的是禁军副统领周骋。
他抬手拦在车前,视线扫都不扫我递过去的密诏。
只盯着我身上的楼兰织锦裙,还有脸上的面纱。
“西域来的?”
他语气满是鄙夷。
“穿成这副鬼样子,也配进我大梁宫门?”
我皱了皱眉。
“我是楼兰圣女黎娑,奉你们陛下密诏,奉旨入宫。”
“这是密诏文书,你可以查验。”
周骋嗤笑一声,抬手就把我递密诏的手拍开。
“密诏?
我们太医院张大人早就说了,你是楼兰送过来和亲的贡女吧,懂点规矩。”
我还没说话,宫门方向传来一阵环佩响,混着轻轻的咳嗽声。
安柔长公主梁绾,被两个宫婢搀着走了出来。
她裹着雪白的狐裘,脸白得像纸,走两步就咳一声,弱得风一吹就要倒。
她抬眼扫了我一下,立刻捂住额角,眉头拧得死紧。
“好重的西域腥气。”
“头好疼。”
她靠在宫婢怀里,声音虚得发颤。
“本宫自幼有头风,太医说了,闻不得这些蛮夷的怪味道,见不得这些奇装异服。”
周骋立刻变了脸。
“摘了。”
我愣了一下。
“摘什么?”
周骋的刀“唰”地一声拔出半截,指向我。
“公主体弱,你既来我大梁和亲,就该懂大梁的规矩。”
“摘面纱,摘头上的破钗,换我大梁宫装,以示归顺。”
石拓瞬间拔刀挡在我身前,刀尖对准周骋。
“谁敢碰我家圣女?
我家圣女可是奉你们皇上的旨意来诊病的。”
周骋身后的禁军立刻围上来,矛尖都对着石拓。
双方剑拔弩张。
太医院丞张墨从宫墙后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个册子,脸上满是冷笑。
“这位就是黎圣女吧?”
他语气阴阳怪气。
“你说你是来诊病的,可我们收到的诏书上写的,是你是楼兰送来的贡女,要入宫为妃。”
我盯着他。
楼兰的密诏,用的是皇室专属的信纸,除了梁玦本人,没人能用。
他说内容变了,只能是有人授意。
我还没开口,梁绾又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宫人赶紧给她递药递帕子。
她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眼尾都红了,柔柔弱弱地开口。
“我也不是要为难她。”
“只是今日太后要在宫中设宴,宗亲命妇都在。”
“她一个蛮夷女子,穿着怪衣服,蒙着脸,头上还插着个死人骨头做的钗子,吓着了太后和各位夫人,岂不伤了两国体面?”
这话软乎乎的,却句句带刺。
周骋立刻会意,抬手下令。
“来人!”
“给她把面纱扯了,骨钗拔了,衣服换成宫装,按倒了跪进去!”
02禁军立刻冲上来。
石拓以一敌十,肩臂很快被矛尖划开好几道血口子,却半步都没退。
我被逼得连连后退,有人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我面纱的系带。
我猛地后退一步,冷声开口。
“我摘不了。”
“面纱是楼兰圣女身份的象征,除了你们陛下,没人能摘下查验我的身份。”
“发间的骨钗离了身,陛下的毒就没法治。”
梁绾捂着额角,眼泪都落下来了。
“什么解毒?
太医院林院判说了,我皇兄就是风寒严重了点而已。”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这是想故意咒我皇兄死!”
张墨也在旁边帮腔。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楼兰是不是想借着和亲的由头,故意挑事?”
“你今日不摘,就别想进这个宫门,到时候耽误了和亲,两国开战,你们楼兰担待得起吗?”
“我奉的是陛下的密诏,不是来和亲的。”
我耐着性子再次解释,“你若不信,大可把密诏拿进去给陛下身边的李福全看,他认得陛下的印。”
周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陛下已经昏迷三天了,连朝政都交给太后打理,哪来的功夫给你写密诏?
我看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妖女,想进宫害陛下!”
石拓挣扎着想起身,但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半边袖子,被我用眼神按住了。
我们就这么在宫门口僵持了两个时辰。
我站在宫门口的风里,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石拓颈间被刀割破的地方已经凝了血痂,梁绾坐在宫人搬来的软榻上,裹着狐裘,时不时咳两声,冷眼瞧着我们。
周骋的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见我始终不肯松口,对着身后的士兵抬了抬下巴。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扯!
扯不下来就拿刀割!
出了事我担着!”
两个士兵立刻冲上来,伸手就往我脸上抓。
就在这时,宫门方向突然传来陈太后身边嬷嬷的声音。
“太后驾到——”周骋瞬间挺直了腰背,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他的靠山来了。
我抬眼看去。
陈太后被宫人们簇拥着走了出来,脸色阴沉。
梁绾立刻扑过去,扑在太后怀里哭。
“母后,你可算来了。
她欺负我,故意咒我头风发作,咒皇兄病重不起!”
“她还不肯摘面纱以真面目示人,故意气我,我头好疼。”
“她的随从还伤了好几个禁军,这是要**啊!”
太后拍着她的背,眼神刀子似的剜向我,又扫过被按在地上、颈间抵着刀的石拓。
“大胆蛮夷!
反了天了!”
“绾绾金枝玉叶,身子弱,你也敢气她?”
“一个蛮夷小国来的贱婢,也敢在我大梁宫门口撒野?”
她抬手指着石拓,声音冷得像冰。
“给哀家掌嘴!
往死里打!
我倒要看看,西域的骨头是不是比我大梁的板子硬!”
03两个禁军立刻上前,对着石拓的脸狠狠扇下去。
“啪、啪——”几下的功夫,石拓的嘴角就被打出了血。
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着周骋,半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院丞张墨见势,立刻上前拱火。
“太后明鉴!
这黎娑头上的骨钗,是西域祭祀用的邪物!”
“最近陛下昏迷不醒,长公主头风反复,肯定是被这邪物冲了气运!
留着她,早晚要出大事啊!”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厉声下令。
“我数三个数。”
“要么你自己摘了面纱,拔了那破骨钗,跪行三步到绾绾跟前,磕三个响头赔罪。”
“不然哀家现在就下令,把你和你带来的随从,全都斩在宫门口!”
周骋得了太后的话,更嚣张了,亲自走过来,伸手就往我脸上抓。
“听到没有?
还不摘了面纱跪下来受罚?
非要我亲自动手?”
他抬手就往我脸上抓,另一只手还要去扯我头上的骨钗。
石拓挣扎着要起来护我,按在他身上的禁军扔死死压着他。
太后身边的掌事容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尖着嗓子翻开手里的彤史册。
“老奴刚查过了,今年楼兰进贡的礼单上,确实有个叫黎娑的侍妾,说是送给陛下解闷的,哪来的什么圣女?”
周围围观的宗亲命妇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说呢,蛮夷就是蛮夷,穿得怪模怪样的,连面纱都不肯摘,原来是送来的贡女!”
“低位份的侍妾入宫,见了太后和长公主得行三跪九叩礼,她连最基本的尊卑都分不清!”
“我说最近宫里怎么诸事不顺,原来是来了个邪性的蛮女!”
“赶紧把她赶出去,别冲撞了太后和陛下的福运!”
人群里不知谁小声漏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听说楼兰人善用邪术,她戴的那骨钗,是用祭天的人骨做的,专门冲气运的……怪不得陛下昏迷了这么久。”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太后的眼神瞬间淬了毒,死死盯着我头上的骨钗。
“好啊,原来是来克我儿的!”
她抬手指着我,声音冷得掉冰碴。
“按宫规,低位份侍妾冲撞长公主,杖责二十,罚入浣衣局为奴。”
“她还带了个凶徒伤禁军,意图行刺,按律,主仆二人都该乱棍打死!”
周骋立刻得了令,狞笑着上前。
“贱婢还敢躲?
我劝你乖乖受罚,不然哀家立刻传旨边关,发兵把你们楼兰踏平!”
我攥紧了袖中的密诏:“我真的是奉陛下密诏来的,这是密诏,你可以验印。”
“验什么印?”
太后冷笑一声,抬手就把我递过去的密诏打落在地,“我儿昏迷了三天,连字都写不了,哪来的密诏?
我看你就是林院判说的,楼兰派来的细作,故意想搅乱我大梁的宫闱!”
刚才躲在人群说话后的男人此时上前一步,对着太后拱手:“太后明鉴,这妖女留着迟早是祸患,以臣之见,不如现在就除了,以安陛下龙气!”
看来,他就是那个太医院的林院判。
皇帝的毒是治不好的,诬陷别人的话是张口就来的。
周骋立刻得了令,狞笑着上前一步:“听到没有?
还不自己摘了那破骨钗跪下来受罚?
非要爷爷动手?”
石拓猛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身前,抬手就握住了周骋的刀身,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谁敢碰圣女一根头发,我杀了他全家!”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一拍身边的扶手:“反了!
真是反了!
给我打!
先把这目无尊卑的奴才的手砍下来,再摘了那妖女的骨钗!”
周围的禁军立刻蜂拥而上。
04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我的肩膀。
石拓要冲过来救我,被周骋一刀捅在肩窝上,瞬间血就浸透了衣料,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还是咬着牙不肯倒。
我抬手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别动。
这里是大梁皇宫。
我如果先动手,他们就有理由坐实我细作的身份,还会给他们发兵踏平楼兰的借口。
容嬷嬷粗糙的手碰到我头上骨钗时,冷笑一声:“什么圣女,什么信物,不过是个破烂骨头做的钗子,也敢拿到大梁皇宫来显摆?”
“到了这里,长公主说不喜欢,你就得摘。”
宫楼上的梁绾靠在柱子上,脸上露出一丝快意的笑,还假惺惺地开口:“嬷嬷下手轻些,别弄疼她了,她毕竟远道而来。”
话说得体面,她的眼神却死死盯着我的额头,像等着看我被剥掉一层皮的狼狈样子。
“黎姑娘,你别怪我,病人总是受不得委屈的。”
容嬷嬷又抬手一把扯下我的面纱。
我转头扫了林文渊一眼。
他也正看着我,对视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角还勾着一抹笑。
那笑意看得我心口一沉。
看来刚才宫门口这场闹剧,是他搞的鬼。
他知道我是圣女,知道我是奉密诏来救梁玦的,却故意把我说成和亲贡女,挑唆太后和长公主刁难我。
他在怕我救活梁玦?
或者,梁玦的毒根本就是他下的?!
梁绾看我不理她,垂下眼,装得委屈。
太后立刻接话:“昭宁乃大梁嫡公主,生来尊贵,你既是来和亲求庇护的,就该明白,她一句不适,比你十句委屈都要紧!”
周围的命妇纷纷附和。
“长公主金枝玉叶,忍不得刺激,你一个西域来的粗野丫头,****也是应该的。”
“和亲本来就是来求一口饭吃,何必端着圣女的架子?”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
一个两个,自诩是大梁最尊贵的人,却能被一个太医院的院判耍的团团转。
林文渊适时上前一步,对着太后拱了拱手,“太后,这妖女果然是故意挑事,留着她后患无穷,不如现在就斩了,以儆效尤!”
太后咬了咬牙,刚要开口下令,宫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喊声,划破了满院的混乱。
“圣旨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