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一章

在我们苗乡,女子出嫁,必须在七次钟声响完之前,携新郎抵达村口的神庙跪拜。

若误了时辰,婚约作废,新娘也要另嫁给守庙人。

可第二声钟响时,我还没等到我的新郎傅司砚。

他被伴娘顾潇拦在院子里:“还有一个接亲游戏,玩赢了才能带新娘走。”

阿妈脸色一变:“潇潇,去神庙还要走山路,时间来不及了。”

顾潇似是突然委屈:“可这是我精心准备了很久的游戏。”

“我是阿月最好的朋友,我只是想帮她好好考验新郎,希望她幸福。”

傅司砚原本已经朝我走来,闻言却停下脚步:“**再走,时间来得及。”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阿**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看向他:“傅司砚,我跟你说过。”

“七次钟声内,我们必须赶到神庙跪拜。”

“不然,我就要嫁给守庙人。”

他却皱了皱眉:“阿月,别总是拿乡里的老故事吓人。”

“再说,苗乡几十年都没有守庙人了,你能嫁给谁?”

可他不知道,我没有吓他。

他更不知道,上个月十五,寨老们刚选出了新一任的守庙人。

01“咚”的一声,第三次钟响的余音在山谷荡开。

原本还在起哄的亲戚们纷纷变了脸色。

阿舅最先忍不住,压着声音道:“司砚,前头已经玩了五个接亲游戏。”

“去神庙还要走山路,再拖下去,真赶不上了。”

阿叔也皱着眉附和:“七声钟响完之前,新娘新郎必须到神庙跪拜。”

“我们村世世代代守的就是这个规矩,不是闹着玩的。”

可傅司砚脸上没有半点着急。

他穿着阿妈亲手缝了半个月的苗绣新郎服,转头看我:“月月,只是一个游戏,耽误不了太久。”

我问他:“傅司砚,你知道我们苗乡的规矩。”

“知道。”

“那你也知道,七声钟响之后,如果我们到不了神庙跪拜,我就要嫁给守庙人。”

傅司砚沉默了一瞬,语气低了些:“我说了,花不了太久。

而且潇潇是你的朋友。”

“你也不希望她为咱们的婚礼忙前忙后,最后连一个游戏都没**吧?”

顾潇原本还板着脸,听见傅司砚这么说,眼睛一下亮了:“就是啊,阿月。”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今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替你好好考验一下新郎。”

说完,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厚厚一沓卡片。

足足有五六十张。

“最后一个游戏很简单,傅司砚只要在这些照片里,找到阿月的嘴巴,就算过关。”

阿妈脸色骤变:“这么多?

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顾潇皱起眉:“哪多了?”

“新郎要是真爱自己的老婆,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转头看向傅司砚:“你说是不是,傅司砚?”

傅司砚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嗯。”

阿婆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在发颤:“司砚,今天是月月的大日子。”

“你不在乎,可我们苗乡的规矩不能破!”

顾潇立刻不高兴了:“阿婆,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接亲游戏不也是传统吗?”

“怎么你们苗乡的规矩就是规矩,我这个伴娘替新娘把关就成了添乱?”

她挺直腰背,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阿月好。”

傅司砚接过卡片,也跟着开口:“阿婆,我很快就好。”

说完,他低下头,一张张翻看那些卡片。

他神色那么认真。

可我只觉得荒唐。

这时,表弟从院子外跑进来:“阿姐!

你们怎么还不出去?”

“姑父已经在外面催了,抬礼的人都等急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傅司砚身上。

他却只顾着低头,从那些卡片里寻找我的嘴唇照片。

一张。

两张。

三张。

时间被他翻动卡片的动作一寸寸消耗。

我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次的钟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口。

我看向傅司砚:“傅司砚。”

他终于从卡片里抬起头。

“四次钟声了。”

“我只问你一次。”

“走,还是继续玩游戏?”

02傅司砚眉头皱起,像是有些烦躁:“月月,别闹,很快。”

阿妈急得眼都红了:“要不等拜完神庙再回来玩?”

“潇潇,你准备得辛苦,我们都知道。

可现在真的赶时间。”

顾潇立刻反驳:“这怎么行?”

“接亲游戏哪有拜完神庙再补的?”

“阿姨,我知道你们急,可婚礼流程不能乱。”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所有人都在无理取闹。

傅司砚翻了几张,忽然停住:“找到了。”

他抽出一张卡片。

顾潇接过去,看了一眼,突然笑出声:“傅司砚,你怎么连你老婆的嘴都找不到啊?”

她把卡片翻过来,撕开背后的红纸。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顾潇。

顾潇还在笑:“你找成我的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亲过呢。”

院子里瞬间安静。

阿叔更是直接黑了脸。

顾潇这才像是意识到氛围不对,却也只是耸了耸肩:“你们干嘛这么看我?”

“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

今天结婚,热闹一点怎么了?”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坦荡:“阿月,你不会连这种玩笑都介意吧?”

我看着她。

她一直都是这样。

以前她临时出现,打断我和傅司砚的约会,说自己刚好路过。

她喝傅司砚喝过的水,说大家这么熟,分什么你的我的。

她深夜给傅司砚打电话,说自己心情不好,只有他能听她说话。

每一次,她都坦坦荡荡,说她没把傅司砚当男人。

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怎么能怀疑她。

以前我信了。

可今天,在我的婚礼上,她当着我所有亲人的面,说出这样暧昧的话。

还是那样理直气壮。

傅司砚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月月,潇潇就是这个性子,说话不过脑子。

你别多想。”

我看着他:“傅司砚,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所以潇潇才会这么认真,她是好心。”

他朝我伸出手。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步子快一点,肯定能赶到神庙。”

阿妈闻言,刚想松口气。

可顾潇突然出声:“等一下!”

阿叔忍无可忍:“又怎么了?

游戏不是已经**了吗?”

顾潇抱着胳膊:“游戏是**了,可傅司砚输了啊,输了就要有惩罚。”

“不然他现在轻轻松松就把阿月娶回家,以后得到了不珍惜怎么办?”

阿妈终于忍不住了:“潇潇!

今天是月月的婚礼,不是你的!”

顾潇脸色一沉:“阿姨,我当然知道今天是阿月的婚礼,所以才更不能随便。”

“否则传出去以为新郎输了游戏,连惩罚都不做完,觉得咱们拿结婚当小孩子过家家呢!”

她从桌边端来三碗米酒:“而且惩罚很简单,就是把这三碗酒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五次钟声响了。

我看着傅司砚拿起第一碗酒:“傅司砚,再不走,我就要嫁给守庙人了。”

傅司砚脸色有些不耐:“月月,你说的这些都是封建**,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他看着我,语气笃定:“我要娶你才是真的。”

如果是从前,我听见这句话,或许会被这句话哄住。

可现在,我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顾潇叹了口气:“阿月,你今天真的有点过分了。”

“这么多年,咱们苗乡什么时候有新娘子嫁给守庙人过?

你别总拿这个吓傅司砚。”

她抬了抬下巴:“傅司砚,愿赌服输,喝吧。”

傅司砚看了我一眼。

仰头,喝完了第一碗酒。

辛辣的酒气在院子里散开。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去神庙最快也要十分钟。”

“傅司砚,我们赶不过去了。”

03“谁说赶不过去!”

阿爹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他带着几个寨里的叔伯走进来,裤脚上都是泥。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又看了一眼傅司砚手里的碗,脸色瞬间沉了。

“到底怎么回事?”

表弟立刻说:“姑父,伴娘非要把游戏**,新郎也听她的。”

顾潇顿时不乐意了:“什么叫我非要?

这是接亲游戏,是婚礼流程。”

“我做伴娘,帮阿月把关,有什么错?”

阿爹没理她。

他只看着傅司砚:“傅小子,我只问你一句,你今天还要不要娶月月?”

傅司砚立刻说:“当然。”

“我当然要娶月月。”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从来没想过,我会不嫁他。

阿爹点头:“好!

记住你这句话。”

他转头吩咐表弟:“带人去后山,把小路清出来。”

“现在走小路,还赶得上。”

表弟应了一声,带着人就往外跑。

阿妈连忙过来扶我:“月月,快,把银冠戴好。”

可顾潇又拦在前面:“不行,惩罚还没做完,还有两碗酒呢。”

阿舅气得声音都变了:“后山小路那么险,傅司砚再喝两碗酒,还怎么背月月走?”

顾潇皱眉:“连两碗酒都喝不了,那怎么能让我相信傅司砚以后能保护好阿月?”

她转头看傅司砚:“傅司砚,剩下的酒你喝不喝?”

阿爹死死盯着傅司砚:“傅小子。”

“这就是你说的要娶月月?”

傅司砚沉默片刻,然后端起第二碗酒。

他说:“不冲突。”

“顾潇是月月最好的朋友,她准备这么久,我不能辜负她的心意。”

阿爹眼睛一下红了:“那你就能辜负月月?”

傅司砚的手顿了顿。

但也只是顿了顿,仰头,把第二碗酒喝完了。

我看着傅司砚,突然想起早上天还没亮时,阿爹就拿着扫帚出了门。

阿妈说,他去扫神庙那条路了。

每一处松动的石阶,他都重新填过。

他怕我穿嫁衣走不稳,怕我摔,怕这场婚礼出一点差错。

我开口:“傅司砚,今天这场婚礼,我们全家人从天不亮就开始准备。”

“去神庙那条路,我阿爹一个人扫了三遍。”

傅司砚脸色有些难看:“我没说不去。”

“我刚才只是在玩游戏。”

我点头:“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第六声钟响了。

阿妈彻底哭出声。

阿婆拄着拐杖,声音发颤:“造孽啊!”

阿叔猛地指向顾潇:“都是你!”

“是你害了月月!”

顾潇立刻炸了:“什么叫我害她?

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她好!”

“我是伴娘,考验新郎有什么问题?”

傅司砚一步挡在她面前:“够了。”

“是我答应潇潇**游戏的。”

“也是我愿赌服输,跟她没关系。”

我看着他挡在顾潇面前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我抬手,摘下头上的银冠。

银饰碰撞,声音清脆。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傅司砚瞳孔骤缩:“连月!

你干什么?”

我抱着银冠,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檐下时,我停住,回头看他:“傅司砚。”

“时间要到了,我不嫁了。”

04傅司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几步追上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连月,你闹什么?”

亲戚们也急了:“月月,不能不嫁啊!”

“这个时候了,不能意气用事啊!”

顾潇走过来,语气满是责怪:“连月,你至于吗?

不就是几个接亲游戏吗?”

“大家结婚都这么玩,怎么到你这里就这么严重?”

“而且我忙前忙后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让傅司砚证明他爱你。”

傅司砚扣着我的手更紧:“听见没有?

潇潇都是好意。”

我看着他:“所以是我错了?”

傅司砚皱眉:“我没这么说。”

阿妈从后面追上来,眼睛红肿:“月月,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到不了神庙,你就要嫁给守庙人了。”

阿爹也站在门口,背脊佝偻着:“月月,你如果不嫁傅司砚,按规矩,往后这一辈子就只能守在苗乡了。”

傅司砚听见这话,手指明显一僵。

顾潇却立刻开口:“阿叔,阿姨,苗乡早就没有守庙人了。”

“这些老规矩吓唬吓唬外人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女儿都吓?”

傅司砚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我,语气放软了一些:“月月,你看,潇潇都知道没有守庙人。”

他抬手,似乎想替我整理鬓边被银冠压乱的发。

我偏头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脸色难看了一瞬,又强行压下去,带着些疲惫:“月月,这个婚礼,我们等了五年。”

“从大学到现在,我们经历了那么多。”

“你忍心看它没有一个好的结尾吗?”

我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五年。

我当然记得。

记得他第一次来苗乡时,走山路摔得满身是泥,却还是把给我买的糖护在怀里。

记得他在城里加班到凌晨,还会给我发消息,说以后要给我一个家。

记得他求婚那天,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

他说,连月,我这辈子只娶你。

那时候我信了。

所以我把苗乡的规矩一遍遍讲给他听,把嫁衣一针一线绣好。

所以我在七声钟响之前,一直站在这里等他。

我看着傅司砚,轻声说:“我不忍心。”

他眼底明显一松,唇角刚要扬起来。

我继续道:“可是时间来不及了。”

傅司砚的笑僵在脸上:“连月,你够了!

我说了,喝完最后一碗酒,我就带你去神庙。”

“我们会在神庙前跪拜,会完成所有仪式。”

“你现在说不嫁就不嫁,有想过我吗?

把我当什么了?”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是说要喝完最后一碗酒。

“傅司砚,我不是不嫁。”

傅司砚一怔。

我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我只是不嫁你了。”

傅司砚脸色一变:“连月,你什么意思?”

“你今天穿了嫁衣,婚礼也都进行到现在了,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嫁给我。”

我没有回答。

因为风从山谷的尽头吹来,吹起第七次悠长的钟声。

“咚——”下一秒,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队穿黑苗服的人站在门外。

为首的男人身形修长,肩上披着深色祭纹披风。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沉静。

身后的寨老拄着木杖走进来,声音苍老,却清晰:“七声钟尽,旧婚作废。”

“守庙人,来迎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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