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陆承则没有去找温澜。
那天他站在雨里,看着我上车离开,浑身湿透。
可我不再心疼了。
我后来是从陆绵的朋友圈知道的。
她发了一张照片,陆承则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桌焦糊的菜。
配文:
“我哥疯了,第一次下厨。”
照片里,他坐的正是那张折叠凳。
那张我坐了三年的折叠凳。
陆绵大概想嘲笑他,却不知道那张照片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陆家每个人脸上。
晚上,陆承则用陌生号码给我打来电话。
我接了。
他声音很哑。
“晚宜,桂花糯米藕要蒸多久?”
我没说话。
他又问:
“老鸭汤为什么会腥?我按你本子上写的做了,可味道不对。”
我轻声说:
“因为那本子上没有写,我妈以前会提前一晚泡血水。”
他静了很久。
“你每年都这样做?”
“嗯。”
“十六道菜,都要提前准备?”
“嗯。”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
他说:
“我以前以为,你早上起来做就行。”
我笑了。
“你以前以为很多事都很容易。”
比如道歉。
比如婚姻。
比如爱一个人。
他声音更低。
“今天我妈说汤太腥,绵绵说藕太硬,爸说菜凉了。”
我问:
“那你说什么?”
他沉默了。
我替他说。
“你是不是说,别因为一口吃的扫兴?”
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
过了很久,他说:
“晚宜,我坐了你的凳子。”
我没有回答。
他说:
“风口真的冷。”
我闭了闭眼。
迟来的理解,听起来像笑话。
他继续说:
“我翻到你夹在菜谱里的纸了。”
“上面写着我妈不吃香菜,绵绵不吃葱,爸牙口不好,温澜胃不好,我不爱甜。”
他停了很久,声音发颤。
“最后一行是空的。”
那一行本来是留给我自己的。
可我写了三年,也没想起来自己爱吃什么。
因为每次饭桌上,我都在让。
让蟹黄,让热汤,让主位,让脾气,让体面。
让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
陆承则说:
“我现在知道了。”
我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为了一个座位。”
我看着窗外的雨。
“陆承则,我不需要你知道了。”
他呼吸一滞。
“晚宜,我想补。”
“补给谁看?”
他答不上来。
门铃声忽然从电话那边传来。
婆婆的声音很尖。
“澜澜来了?快进来,承则做了一桌,正好你替我们尝尝。”
陆承则猛地说:
“妈!”
温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甜得像掐准了时候。
“承则哥,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我听绵绵说你第一次做中秋饭,就想过来帮忙。”
她停了停,又轻轻笑。
“晚宜姐以前能做十六道,我应该也能学会吧?”
电话这边,我安静地听着。
陆承则呼吸乱了。
“晚宜,你别挂。”
我问:
“你让她走吗?”
他沉默一秒。
就是这一秒,已经足够了。
温澜又说:
“承则哥,我胃还疼,能不能先喝口汤?”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那个陌生号码也拉黑了。
第二天,我收到一张照片。
不是陆承则发的。
是温澜用新号发来的。
照片里,她坐在陆家主位上,面前摆着那锅陆承则熬坏的老鸭汤。
她配文:
“有些汤,凉了也有人热。”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只做了一件事。
把离婚协议重新打印了三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