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秦阳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海碗。
“货要晾透得三天,海货入味也得三天。”
他抬眼环视了一圈,“第三天凌晨退大潮,正好南风起,我跟王东得出海。”
话音一落,桌上的吸溜声全停了。
几双筷子僵在半空,谁也没接话,但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沉了下去。
三天的工夫,眨眼就过。
清晨。
秦阳套上一件不知道打了几层补丁的粗布袄子,反手将一把开了刃的短把鱼刀别在后腰皮带上,推开了院门。
走到码头前那棵挂满红布条的老榕树下,一个佝偻的黑影蹲在树根上。
是张叔。
老头子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头在黑地里像只忽闪的独眼。
“张叔,在这儿听潮呢?”
秦阳打了声招呼。
张叔抬起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阳子啊。”
他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声音嘶哑,“要出海?”
“嗯,趁着风头好。”
张叔沉默了半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才又开口。
“没了。”
张叔把旱烟锅在脚下的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被风一卷,散了个干净。
他干哑的嗓子也像这把灰,飘飘忽忽,不落底:
“连江帮那艘三十马力的铁壳船,昨晚后半夜去的东边,想趁着大潮去趟底。”
“今早他们在岸上留守的马仔,单边带都快喊冒烟了,一点回音没有,连个求救的炮仗都没看见放,铁定是全没了。”
秦阳没接腔。
他后腰别着的短把鱼刀,刀柄冰凉,正死死硌着皮肉。
第三条了。
算上之前青渔村失踪的那艘“福顺号”,和隔壁石码村折进去的小木船,这是不到一个月里的第三条。
而且这次,是一艘崭新的铁壳子。
在渔民眼里,那玩意就是海上的铁王八,寻常风浪连让它晃个满杯都难。
秦阳跟张叔道了别,往家走。
往日这个时辰,村里的烂泥路早该被准备出海的汉子们踩得“噔噔”作响,女人们递干粮的叮嘱声、孩子的哭闹声得混成一片。
今天,死寂。
家家户户的木板门都严丝合缝,像是在防贼。
好几户人家的门楣上,甚至用浆糊贴上了歪歪扭扭的黄纸符,朱砂画得触目惊心。
路过王二麻子家院墙,里面透出压抑的争吵。
“我不准你去!要去你自己去,往后我们娘俩就当你死海里了!”
是王二麻子老婆破了音的哭腔。
“你个败家娘们懂个屁!今天南风口子好,不出海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也比你去喂王八强!海龙王发怒了!连江帮的铁船都给生吞了你聋了!”
秦阳脚步没停,眼神却沉了下来。
恐惧永远比风浪传得快。
兔屿那片海,这回算是彻底成了青渔村人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禁忌。
推开自家院门,气氛一样压抑。
墙头上挂着的咸鱼干和墨鱼丝在晨风里晃悠,三个封着黄泥的酒罐子码在墙角,满院子的过日子气象。
但女人脸上的笑模样,全没了。
许秀在井边打水,一桶水卡在井口,悬了半天没提上来。
叶芯靠在门框边,手里死死攥着根竹篾,眼神发直。
看到秦阳进来,四个女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哥……”田晓晓第一个跑过来,小脸白得没一丝血色,“村里都在传,海里有吃人的大妖,不让出海了。”
秦阳看了她一眼,抬手把她按回小板凳上:“天老爷还没下旨意,哪来那么多妖魔鬼怪!”
“吃饭!”
他拖过长条凳,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红薯粥,连咸菜都没夹,直接呼噜呼噜灌下去半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