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秀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有些尴尬。
“没、没有,我就是去地摘了点菜。”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把苋菜,叶子肥厚,茎秆紫红。
“晚晚姐,这个给你。苋菜补血,你多吃点。”
迟晚看着那把菜,没接。
“王秀秀,你每天这么善良,累不累?”
王秀秀愣住,像是没听懂。
“啊?”
迟晚接过苋菜,拿在手里看了看。
“你的善良就像太阳,普照大地。你见人就笑,见难就帮,谁有困难你伸手,谁需要安慰你开口。太阳很好,温暖,光明,大家都喜欢。”
她把苋菜放进自己挽着的小篮子里,抬头看王秀秀。
“但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总得有蜡烛自己点火。蜡烛光弱,只能照亮一小片,还冒着烟,熏眼睛。但没办法,太阳顾不上那些角落,蜡烛要是自己不点,就真的一片漆黑了。”
她笑了笑:“谢谢你的菜,明天见。”
说完,她提着篮子,挺着肚子,慢慢往前走。
王秀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篮子提手。
她听不懂迟晚那些话,什么太阳什么蜡烛,听起来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晚饭时分,**堂屋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桌上摆着一盆稀粥,一簸箕窝窝头,还有一盘炒苋菜。
就是王秀秀给的那把,加了点蒜末,油放得吝啬,菜色发暗。
张秀芬的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了她两百块钱。
她狠狠瞪着那盘苋菜,仿佛那是她的仇人。
迟晚和没看见一样,先给铁蛋夹了一筷子。
“吃吧,你秀秀婶给的。好人好报,咱们沾沾光。”
又给程小云夹了一筷子。
“程小云也吃点,你脸色不好。”
程小云低着头,小声说谢谢,把菜扒进碗里,和着稀粥一起咽。
张秀芬终于忍不住了。
“啪!”
筷子摔在桌上,弹起来,又落下,一根滚到地上。
“迟晚!”
张秀芬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怒火。
“你到底想怎么样!家里就这点家底,你天天要吃要喝,是要**我们全家吗!”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发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迟晚放下碗,碗底空了。
她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妈,您这话不对。”
她语气平静,和激动的张秀芬形成鲜明对比。
“我不是要****,我是要活。我和肚子里的孩子要活。”
“活?”
李永福猛拍桌子,碗盘跳了跳。
“家里少了你吃的还是少了你喝的!稀粥窝头,大家都这么吃!怎么就你金贵!”
“对,我就金贵。”
迟晚看向他,眼神没有躲闪。
“我肚子里是两个,不是小猫小狗,是两个人。他们需要营养,需要蛋白质,需要维生素。稀粥窝头能养活人,但养不好人,更养不好胎儿。您要是不信,去问医生,去问任何一个懂点常识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您也可以不信。那就等我生的时候,看是顺产还是难产,看孩子是健康还是体弱,看我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非要死的话,我不想死在产房里。”
“你——”
李永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迟晚。
“反了!反了天了!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媳妇指手画脚!”
“您说得对。”
迟晚点头,居然认同了。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一个不需要我指手画脚,就能解决问题,让全家都过上好日子的办法。”
张秀芬警惕地看着她。
“什么办法?”
迟晚的目光扫过李永福,扫过李杨,扫过这一屋子人。
“家里有劳动力,为什么闲着?”
她问,语气认真得像在课堂上**。
“公公在家,大爷一样待着,抽烟喝酒,一个月花三四块。大哥在厂里,工资二十七块五,撑死三十。程小云糊纸盒,一个月最多五块。三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三十多块,养八张嘴,人均四块多。”
她掰着手指算。
“四块多能买二十斤白面,或者十斤肉,或者一百个鸡蛋。听起来不少,但八个人分,一个人一个月就两斤半白面,一斤多肉,十二个鸡蛋。这是活着的标准,不是好好活着的标准。”
她抬起头,看向李永福。
“我听说,煤矿招工,一个月能拿四十块。下井的,有经验的,还能更高。”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李永福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黑得像锅底。
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半天发不出声音。
李淮也急了。
“弟妹!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那是挖煤!下井的!多危险你知道吗!”
“我知道。”
迟晚点头。
“所以我没让大哥去。大哥年轻,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出事。但爸今年五十五,身体还行,干个三五年没问题。挖煤虽然辛苦,但工资高。一个月四十,一年四百八,三年就是一千四百四。”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一千四百四,能干什么?能盖三间新瓦房,能给铁蛋存够娶媳妇的钱,能给小梅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能让我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吃饱穿暖,能让我坐月子时吃上鸡蛋红糖,能让妈不用每天为了一分钱算计,能让程小云少糊点纸盒,能让大哥的压力小一点。”
她看向李永福,眼神清澈。
“爸,您说,这笔账,值不值?”
张秀芬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你疯了!让**去挖煤!那是要命的!”
“那不然呢?”
迟晚歪头,真的在思考。
“不然怎么办?家里六口人加我肚子里两个,八张嘴。钱就这么多,饭就这么多。要么大家饿着,要么有人多出力。爸是长辈,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一家之主,不该为这个家多担待点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爸要是去了矿上,家里还能省下一份口粮,省下他抽烟喝酒的钱。一个月至少三块。三块,我能多吃十个鸡蛋。十个鸡蛋,够我补一个礼拜。”
“啪!”
李永福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
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他脸色铁青,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血丝,手指着迟晚,抖得厉害。
“你、你个……”
他喘着粗气,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