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说的好像去上京亲眼比对过一样，昏花的眼睛在缩在角落的乌雀脸上转啊转，“你们知道一个人能卖多少银子嘛？十两！要不是我闺女人家看不上，弟弟我就给送进去了。”
十两，够他们家一年的开销，也够筹办婚典所需还有剩余，卖一个赔钱闺女，够替老乌家传宗接代。
没人问乌雀的想不想做奴婢，那年她刚15，大人说的她听得懂，不愿意不行，最后被拖着、扯着、拉着，送入王府。
最终，乌雀以九两银子成交，因年纪比同龄大，做不成内院丫鬟，只能留在外院干苦工。
朱漆侧门彻底关闭前，耳尖听到她爹说：“早知便早点给送来，白白亏下一两。”
她娘说的什么？好像是“可惜”。
到底是可惜亏了银子，还是在可惜这个聪明听话的小女儿？
“是雀儿么？”说话的老妇头上又添许多银发，瘦了很多，眼角皱纹一层叠一层，堆积在一块，脸颊耳朵又黄又红，看着有些滑稽。
快两年未见，乌雀竟觉得恍若隔了半辈子，“你找我，有何事？”
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乌母眼睛只觉眼眶酸涩，眨眨眼，便滴下眼泪，“我是娘啊，你不记得娘了吗？我的孩子啊！”
她伸手要去抓乌雀的衣裳，在触及后者身上精美华贵的衣裳时猛的顿住，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继续。
悬在眼眶的泪珠子要落不落，“雀儿，娘知道你怨娘，是娘没用，当年没护住你，让你卖入王府做了奴婢，是娘对不住你。”
乌雀压下鼻头酸涩，她对他们的泪水早就流干在一夜夜睡不着的硬塌上，那时她总睁着眼在想，如果娘亲来找她说会赎她出府，若是爹爹宽慰她说等哥哥成完婚便来接她，她仍会抛开一切欢喜回家。
但没人来，看着身边人的家人总是来看望他们，经常会带来许多零嘴分给大家吃，乌雀好羡慕，遂一直期盼着，一日一日，一月一月。
直到某日琳琅分家里给她做的柿饼时特意没给乌雀，琳琅当着所有人的面数落她打秋风，从不见她把家人送来的东西拿出来分，乌雀这才明白，她真的不被爱。
现在，她好不容易忘记他们了，为什么又要出现？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不在，现如今找来做什么呢。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卖了就是卖了。”心头苦涩良多，乌雀学着王爷铁石面容，不露一分苦楚。
闻言，乌母点点头，用勉强遮风的单薄纸裘衣抹了把挂在脸上的泪，“你说得对，是我们做爹**错，但是你侄子还小，他没错啊。”
乌雀：“侄子？”
乌母连连点头，眼里满是祈求。
“是啊，九月底你嫂子生的，才三月大，正是吃奶的时候，今年天寒，粮贵碳贵，家里早就没东西吃了，你嫂子不出奶，这是要生生**孩子啊！”
她脸上都是焦急，隐隐间又要落泪，“你是当姑姑的，你不能看着你侄子就这样死啊，娘求求你了，救救他吧。”
说着，乌母竟是要跪下，膝盖已要着地，又被人猛的拽起，牢牢站着。
乌雀抓住她袖子，指甲掐在指裘冰冷粗糙的纸皮上，“不跪，娘，不跪。”
那一声娘，使得乌母泪渍决堤，再也顾不得什么华贵的衣裳，抱着乌雀止不住呜咽，“孩子，我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又轻又重，像儿时吃饭时，裹着一身饭香的喂她吃饭的轻哄，像送她离家时被红漆门抵挡的决绝背影之下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