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瘦猴最终没敢动手,也没敢多说。他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冲林渊讪讪笑了两声,丢下一句“我就是路过,林哥别多想”,便缩着脖子退进了巷子深处。
林渊没有追。这种货色不值得他半夜动手,更不值得把才稳住的魔种气息暴露在孙二狗的耳目之前。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过了十二点。陈有钱正抱着手机坐在折叠桌旁,桌上摆着两桶泡面,已经泡得发胀。见他进来,陈有钱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我差点报警。”
“报了警,你怎么说?”林渊问。
“我就说室友半夜去坟头散心,一夜未归,怀疑被女鬼扣下了。”陈有钱把其中一桶面推过去,“吃吧,给你泡的,我都等饿了。”
林渊坐下,拿起塑料叉,卷起一口面。面已经软得夹不起来,汤也温了。他还是几口吃光,又喝了半碗汤。陈有钱在旁边看着,难得安静,等林渊吃完了才开口:“指甲呢?”
“拿回来了。”林渊说,“我试了试,它能感应到尸身的方向。就在那口井里,没错。”
陈有钱“嘶”了一声:“那你晚上去四号楼,没再遇着什么东西吧?”
“没有。就是被瘦猴跟了一路。”
“那孙子果然是你招来的。”陈有钱骂了一句,又压低声音,“他回去肯定报告孙二狗。咱们以后出门,得防着点。”
林渊点头:“我知道。不过现在有件更急的事。”
“啥事?”
“发工资。”林渊说。
陈有钱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对啊!今天十号!我下午刷手机还想着这事呢,后来修车给修忘了。明天是不是能领钱了?”
“借调函上写的是每月十号发基本工资,绩效下个月十号结。”林渊从床头抽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不过今天财务科没通知。可能明天才能领。”
陈有钱眼睛发亮:“明天我去财务科门口蹲着,一开门就冲进去!”
林渊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钱又不会飞了。”
“我欠月华姐两千四,欠老王一百,欠楼下面馆四十三。你的钱全拿去买符和修车了,咱兜里现在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五十块。”陈有钱掰着指头算,越算脸色越苦,“林渊,说实话,我长这么大,没这么穷过。”
“你以前不是富二代吗?”林渊问。
“那都是过去式了。”陈有钱摆摆手,语气里竟然没有太多失落,“我十三岁以前确实挺有钱,家里开厂子的。后来厂子倒了,我爸跑了,我妈改嫁。我一个人流落到边陲,全靠着这张脸皮和那张嘴混到现在。所以你说钱这东西,我信,但也不信。”
林渊没说话,只是把泡面桶往桌里推了推。他以前在昆吾山,对钱几乎没概念。灵石他有,银钱他不缺。如今落到这步,才明白陈有钱为什么对几十块都算得那么细。
“明天领了工资,先还月华姐。”林渊说,“剩下的留两百当饭钱,再给你买双鞋。人字拖就别穿了,夜巡不方便。”
陈有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快磨平的人字拖,嘿嘿一笑:“你这是在关心我?”
“少废话。睡觉。”
第二天一早,陈有钱果然没等闹钟就起了床。他套了件还算整齐的深色短袖,把头发用凉水抹平,又翻出个旧钱包,郑重地揣进裤兜。林渊随便洗了把脸,两人出门时,天刚亮透,早点摊的蒸笼正往外滚白气。
到了灰楼,财务科门口已经站了四五个人。林渊认出其中两个是外勤队的,正凑在一起抽烟。陈有钱踮脚往里看,嘴里念叨:“怎么还不开门……”
八点整,财务科王姨来了。
王姨五十出头,烫着小卷,穿一件碎花衬衫,胳膊下夹着个黑皮本子。她走到门口,扫了众人一眼,掏钥匙开门。陈有钱立刻跟进去,被王姨一记眼刀钉在原地:“挤什么?排队!条子拿来!”
陈有钱赶紧退出来,小声问林渊:“条子是什么?”
“工资条。”林渊说,“去综合科领。”
陈有钱又往综合科跑,不一会儿拿着两张纸条回来,其中一张递给林渊。林渊展开一看,上面列得清清楚楚:
基本工资:4000
餐补:300
外勤补贴:200
应发合计:4500
代扣项:
社保:410
公积金:200
伙食费:180
住宿管理费:120
装备折旧费:150
临时证工本费:50
上月预支:300
其他扣款:90
实发合计:3000
林渊目光停在“装备折旧费”和“临时证工本费”上,又扫了眼“上月预支”。陈有钱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是,这**什么玩意?”陈有钱叫起来,“装备折旧费?我们领的甩棍不是交回去了吗?还有临时证工本费,那破塑料片子要五十?住宿管理费,我们住的是城中村,不是局里宿舍!”
王姨在里面头也不抬:“有疑问去综合科问,别在财务科门口大声嚷嚷。影响办公。”
林渊把陈有钱拉到一边:“你工资条给我看看。”
陈有钱把纸条摊开。他基本工资只有2800,加上各项补贴扣除,实发2080。比林渊少了近一千。
陈有钱盯着那个数字,嘴唇抖了两下:“我**拼死拼活,夜巡差点被鬼抓走,就拿2080?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林渊没说话。他又看了一遍工资条,忽然问:“这‘上月预支’300,我什么时候预支过?”
陈有钱一愣:“对啊,你啥时候预支过钱?”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孙二狗。
林渊转身朝综合科走去。综合科在东边,王干事正低头整理档案。林渊把工资条放在他桌上,语气平静:“王干事,劳烦你帮我查一下,这300预支款,是谁帮我记的。”
王干事抬了抬眼镜,把工资条拿过去看。他拉开抽屉,翻出个蓝皮登记本,手指一行行划过去。最后停在一处,皱眉道:“你在后勤处领了300元预支款,签字的是孙二狗。备注写的是:林渊夜晚加班误餐,代领餐补。”
“我本人没签字。”林渊说。
王干事抬头看他,沉默了几秒。他大概见多了这种事,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把登记本推过来:“那就是代签。你可以去找孙二狗对质,不过这钱一旦记了账,再改回来很麻烦。要走流程。”
陈有钱在门口听见,肺都快炸了:“代领?他凭什么代领?林渊,这孙子在吸你血啊!”
林渊比陈有钱冷静得多。他把登记本还回去,问王干事:“如果我现在找孙二狗,他不承认,怎么办?”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人味儿:“那你就再等等。300块的亏,你现在咽下去,比闹开强。这个月他已经帮三个人代签了。其中一个闹到马处那里,最后只追回了一半,还天天被安排后半夜出勤。”
陈有钱脸色变了:“这局里就没人管?”
王干事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档案,像是把自己藏进了一堆发黄的纸里。
林渊没再问。他拿起工资条,拉着陈有钱出了综合科。陈有钱还不甘心,边走边骂:“300块!那是你拿命换的!凭什么给他买烟抽!我要去马处那告他!”
“怎么告?没有监控,没有签字。”林渊说,“他敢干,就说明擦干净了**。你现在去闹,马德发最多各打五十大板。我们刚进特别行动组,闹出这种事,反而让马德发觉得我们麻烦。”
陈有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红着眼,喘了好几下,才哑声道:“林渊,你甘心吗?”
“不甘心。”林渊说。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外面是灰扑扑的院子。几个外勤正往车上搬铁箱,箱子上贴着符纸,像要出任务。太阳升得老高,照得那些符纸上的朱砂发亮。
“但不到时候。”他说,“孙二狗从我们身上一点点剐,说明他不敢明着来。他越这样,心里就越虚。我们先忍着,把案子办扎实了。等我们手里有了他真正害怕的东西,他吞多少,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陈有钱用力抹了把脸:“行,我听你的。但今天这口气,我记下了。”
林渊拍拍他肩膀:“走,领钱去。领了先还月华姐。日子总得过。”
两人折回财务科。王姨见他们又来了,从抽屉里甩出两个信封:“点点。出门不认。”
林渊拆开信封,里面是三百张左右的红票,新旧不一,有的还带着油渍。他数了一遍,正好。陈有钱也数了,2080,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陈有钱把钱贴身放好,又摸了**口,像怕钱会自己飞走。林渊把信封折好,塞进内袋。两人刚走出财务科,就撞见周强和赵勇从楼下上来。周强手里也拿着信封,脸色不太好看。赵勇走在后面,面无表情。
“领了多少?”周强斜着眼看陈有钱。
陈有钱本就一肚子火,冷哼一声:“关你屁事。”
周强也不恼,嘿嘿一笑:“我听人说,你们特别行动组有绩效加成。怎么,才拿三千?还不如我们巡夜的呢。我昨晚抓了只野魂,光补贴就多拿了三百。”
陈有钱刚要发作,林渊按住他:“走。”
周强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林渊,别怪哥没提醒你。在这局里,跟错人,比不干还惨。”
林渊没回头。他知道周强话里有话。这局里的水,比他想得还要浑。马德发、孙二狗、周强、赵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他一个刚入局的新人,谁的话都不能全信。
走出灰楼,陈有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要把胸腔里的憋闷全喷出来。他仰头看天,天蓝得发白,一架飞机拖着细长的尾巴从楼群间穿过。
“林渊,这钱我要是还了房租,咱俩就剩几百块了。”陈有钱说。
“足够了。”林渊说,“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可花。吃饭有餐补,装备局里发。真缺钱,就跟孙二狗慢慢算。”
陈有钱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时候我真佩服你。都这样了,你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林渊没说话。他不是没事。他只是把那些情绪都压进了魔种里。每一次被刁难、每一次被克扣、每一次被人在暗处盯着,他都觉得丹田深处那颗种子又硬了一分。
那些委屈和恨意,正一点点变成他的修为。
APP轻轻弹出一行字:“宿主,检测到您情绪内压增大。魔种吸收负能量效率+3%。建议宿主继续保持。但不要把自己变成怨气的容器,否则会走火入魔。”
林渊在心里说:“我知道。”
“还有,”APP补了一句,“工资条的事,系统帮您记着。等您办完幸福小区的案子,可以一并清算。”
“你还会记账?”林渊问。
“本系统内置‘人情账本’模块,专记宿主的委屈与因果。等宿主实力足够,再一一讨还。魔修界叫‘秋后算账’。”
林渊扯了扯嘴角:“这个功能不错。”
陈有钱突然凑过来:“你又跟APP说话?它是不是说孙二狗坏话了?给我也听听见?”
“它说它给你也记了笔账。”林渊胡诌道。
陈有钱眼睛一亮:“真的?记了多少?等以后咱发达了,是不是能连本带利要回来?”
“能。”林渊说,“所以你好好活着,别死太早。”
陈有钱乐了,把工资信封从怀里抽出来,拍了拍:“走,先还钱!让月华姐看看,咱哥俩也有翻身的一天!”
两人跨上面包车。车发动时,林渊从后视镜里看到灰楼三楼的窗户后站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人影一直没动,像在目送他们离开。
林渊收回目光,手搭在车窗上。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那3000块,是他用命换来的第一笔钱。少,但干净。至少此刻,他还站得直。
他想,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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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魔尊直聘APP:“宿主,本月到手工资3000元。系统已生成收支建议:还房租2400,还修车费200,剩余400用于伙食和符纸。建议取消所有娱乐消费。”
林渊:“我们什么时候娱乐过?”
APP:“陈有钱上周买了两张彩票,花了四块。”
林渊:“那算娱乐?”
APP:“对您来说不算,对他算。系统建议将彩票支出划入‘精神安慰费’。”
陈有钱:“你怎么不说我那两张彩票中了五块!赚了!还赚一块!”
林渊:“彩票的钱你什么时候买的?”
陈有钱:“就前天路过彩票店,实在没忍住。不过真中了五块,我请你吃烤肠。”
APP:“宿主,本系统撤回刚才的建议。陈有钱的娱乐消费可以保留,因为他有正向回款。”
林渊:“你真是个财迷系统。”
APP:“谢谢。魔修也要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