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质证会在驻地操场举行,时间定在午时,太阳正悬在头顶,把操场上临时搭起来的木台晒得发白。台子前面摆了三排长凳,坐满了第七军团的中层军官,后排还站了不少士兵,都是来看热闹的。
裴衍之坐在木台正中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他身后站着两个监察卫,腰间的佩刀没出鞘,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苏念薇站在台子左侧,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封面是蓝色的,边角磨得发毛。她等裴衍之敲了一下桌面上的铜铃,才翻开账册,念了第一页上的数字。
“第七军团边境仓库,上季度治疗物资申领记录——绷带申领八百卷,实际入库四百卷;止血药剂申领两百支,实际入库五十支;**剂申领一百支,实际入库零。”她把账册合上,转向秦昭,“秦文书,这些物资的申领单上签的都是你的名字,但入库记录上的签名却是仓库***赵平的笔迹。你怎么解释?”
秦昭站在台子右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她没急着回答,先看了一眼台下——贺兰烬坐在第一排最左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的关节微微发白。卫襄站在最后一排的柱子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起来一块,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苏副处长,”秦昭开口,声音不大,但操场安静,每个字都送得很远,“你说我虚报物资,那请问,赵平在哪里?”
苏念薇顿了一下。
“赵平三天前请假回乡,不在驻地。”她说。
“那巧了。”秦昭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起来,“赵平请假回乡的申请单上,推荐人签的是你的名字。他前脚走,你后脚拿他的入库记录来指控我——苏副处长,你这步棋走得有点急。”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苏念薇脸色没变,但握着账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赵平请假跟我指控你虚报物资是两回事。”苏念薇说,“你别转移话题。”
“好,那就不转移。”秦昭把纸折好塞回袖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晶石板——那是系统面板的外接显示板,她花了三天时间从仓库旧设备里翻出来修好的。她把晶石板往桌上一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串流水数据。
“这是苏副处长的积分账户流水。”秦昭把晶石板转向台下,让前排的军官都能看清屏幕上的数字,“过去三个月,她的账户里一共收到七笔积分转账,总额四千二百点。转账来源全部标注为‘军资调配结余’,但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都对应着黑市上一笔军需物资的交易记录。”
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调出第二张表格——黑市交易时间戳与苏念薇账户入账时间的对比表,两列数字排在一起,时间差最大的不超过两个小时。
台下的议论声大了起来。一个突击营的副营长站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苏念薇,没说话,又坐下了。
苏念薇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红,是白,从颧骨开始往两边扩散。她盯着晶石板上的数字,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这些数据是伪造的。秦昭,你一个后勤文书,怎么可能调取军需处的积分流水?”
“我调不了。”秦昭承认得很干脆,“但这些数据不是我调的——是系统自动记录的。”
“什么系统?”
“治疗系统。”
秦昭说完这两个字,台下安静了一瞬。贺兰烬的手指停住了,卫襄在柱子旁边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苏念薇冷笑了一声:“你一个仓库文书,哪来的治疗系统?”
秦昭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手指在晶石板上又划了一下,调出第三组数据——那是一笔积分转账记录,时间标注为十年前六月十四日,转账金额是五千点,转出账户是一个编号,转入账户的持有人名字写着三个字:苏念薇。
“这笔转账的时间,”秦昭说,“跟十年前帝都实验室泄漏事故发生在同一天。”
全场彻底安静了。
裴衍之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晶石板前面,弯腰看了一遍屏幕上的数字。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一遍,然后直起身,转向苏念薇。
“苏副处长,这笔转账你怎么解释?”
苏念薇没说话。她站在原地,手还握着那本账册,但手指已经不收紧了,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她看着晶石板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秦昭。
“你以为赢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台上几个人能听见,“你系统里的积分,每一分都沾着十年前那些实验体的血。”
秦昭没接话。
裴衍之挥了一下手,两个监察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念薇的胳膊。她没有挣扎,被拖着往操场外面走,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看了秦昭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秦昭站在原地,看着苏念薇被带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驻地大门外面,才把晶石板从桌上拿起来,塞回口袋里。
台下的人开始散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又起来了,比之前更大。秦昭没动,站在木台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晶石板的边角,凉的。
贺兰烬也没动。他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看地面上的裂缝。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站起来,走到木台边上,低声说了一句:“她说的那些实验体,是真的。”
秦昭转过头看他。
贺兰烬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拖在操场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围墙根底下。
秦昭站在木台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到袖口里那本日记的封面,纸板边角已经磨得发软,摸上去有点毛糙。
她没翻开。
操场上的风把木台上的文件吹起来一张,翻了个面,落在地上,纸面朝下,露出一行字,是苏念薇账册封底上写的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被风一吹就模糊了。
秦昭蹲下来,把纸翻过来,看清了那行字:
“密钥在第三把钥匙里。”
她手指顿了一下,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下木台。
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远处岗哨上站岗的士兵,背对着操场,枪靠在肩膀上,一动不动。风把操场边上的旗杆吹得晃了一下,旗子卷起来又展开,发出一声布料的脆响。
秦昭走进仓库侧门,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从袖口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
那行字还在。
她看了三秒钟,把日记合上,塞回袖口,然后走到墙角,蹲下来,把地砖撬开一块,从砖缝里掏出那把折叠小刀,握在手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走到门口停住了。
“秦文书。”是霍危的声音,“苏念薇被带走之前,让人往我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秦昭没开门,隔着门板问:“写的什么?”
“第三把钥匙在旧址指挥所的暗室地板底下。”霍危说完,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昭握着折叠刀,站在门后面,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