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第17章

城南这条街,早年间卖酒卖肉卖杂货,如今只剩下一家棺材铺还亮着灯。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板上钉着几根铁钉,钉头锈得发黑。铺子里的柜台横在正中央,上面摆着几口未上漆的白木棺材,靠墙的架子上堆着锯末和刨花,空气里一股松木混着桐油的味道。
温疏影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声音不重,但棺材铺里太静,拍下去的那声闷响像是砸在木板上弹不回来。柜台后面的瘸腿老头正低头刨一块木板,刨花卷着落在地上,他手里的刨子没停,眼皮也没抬:“买棺材?”
“不买。”温疏影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打听个事。”
老头这才抬眼,目光落在账本封皮上,那上面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像是酒渍又像是血渍,边角已经发黑。他手里的刨子忽然停了,手指在刨身上捏了一下,然后放下工具,转身就要往柜台后面那扇小门走。
温疏影一脚抵住门板,笑嘻嘻地亮出腰间短刀,刀鞘没拔,只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老人家,我们只问一件事。”
老头站在门边,腿脚不便,想迈步又迈不开。他盯着温疏影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许临昭和林见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许临昭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摊开在柜台上。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但最后一行还能辨认:城南酒肆,谢衡、许敬之,夜饮。
“**灭门那夜,”许临昭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很清楚,“谢衡和许敬之,在你这里喝了什么酒?”
老头站着没动,目光从账本移到许临昭脸上,又移开。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转身,一瘸一拐走到柜台后面,弯腰从底下摸出一只空酒坛。坛身是粗陶的,釉面剥落了大半,坛口蒙着一层灰。他把酒坛放在柜台上,没说话,只用手掌拍了拍坛身。
许临昭接过酒坛,坛子比寻常的酒坛要沉一些。他揭开坛口,凑近闻了闻,一股陈年的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底下还有一层别的味道,又苦又涩,像是草药熬过之后剩下的渣滓。他把坛子倾斜过来,坛底残留着半寸深的褐色药渣,已经干结成块,贴在坛壁上。
温疏影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醉仙散。”许临昭把坛子放回柜台上,手指在坛口边缘蹭了一下,沾了一点药渣,搓了搓,“服后半个时辰内筋骨酸软,手脚发麻,拿不动刀剑,形同废人。”
林见鹿一直站在门边没动,这时候走过来,目光落在坛底那层褐色的药渣上。她握剑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所以那夜许敬之不是袖手旁观,而是被人下了药?”
老头没接话,他站在柜台后面,手扶着台面,指头在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铺子里很静,能听见门外街上一辆板车碾过石板的声响,轱辘转了几圈,又远了。
温疏影把短刀收回去,靠在柜台上,语气松下来:“老人家,你既然把坛子拿出来,就说明你记得那夜的事。再问一句,这酒是谁送来的?”
老头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见鹿腰间的断剑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那坛酒,是谢予宁的娘亲手送来的。”
林见鹿没说话。她想起谢予宁这个人,上次见面是在白云观山门外,她戴着一顶帷帽,隔着纱帘说了一句话就走了。她娘是谢衡的妹妹,嫁到临安谢家,后来谢家没落,她娘也病死了。这些事是温疏影后来告诉她的,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讲一件旧事。
“谢予宁的娘,”许临昭重复了一遍,“她送酒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她把酒坛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给我哥的’,就走了。那夜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袖口沾着一点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哥是谢衡?”林见鹿问。
老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酒坛又往柜台里侧推了推,像是怕它掉下去。他转身拿起刚才放下的刨子,却没有继续刨木板,只是握着,手指在刨身上来回摩挲。
温疏影看了林见鹿一眼,林见鹿没接他的目光。她盯着那只空酒坛,坛身上有一道裂纹,从坛口一直延伸到坛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纹,指尖停在那里,感觉到坛身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颗粒,像是烧制时留下的砂眼。
“谢予宁知不知道这坛酒的事?”林见鹿问。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刨子放回架子上,又从架子上拿下一块干布,擦了擦柜台上的木屑,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擦完柜台,他才开口:“她娘死后第三年,她来过一次,问我有没有见过一只酒坛。我说没有。她没再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许临昭把酒坛端起来,又放回去:“那夜谢衡喝了这酒没有?”
老头沉默了一阵,说:“谢衡喝了。他喝了半坛,剩下的半坛,他让我倒掉。我没舍得,就把坛子留下了。”
“许敬之呢?”
“许敬之没喝。”老头说,“他端起碗,闻了一下,又放下了。他说这酒不对,谢衡说他想多了。两个人争了几句,后来许敬之把碗里的酒泼在地上,起身走了。”
林见鹿握着断剑的手松了一下。她想起许临昭之前说过,他父亲许敬之那夜从酒肆回去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第二天一早,**灭门的消息传遍全城,许敬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幅**老宅的地图,墨迹还没干。
“许敬之走了之后,谢衡呢?”温疏影问。
老头把干布叠好,放在柜台角上:“谢衡把那半坛酒喝完了。他喝得很慢,一碗一碗地喝,喝到最后一碗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说‘敬之兄,你走得好。’然后他把碗摔在地上,也走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门外传来一阵风,吹得门板上的铁钉发出轻微的晃动声。林见鹿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只空酒坛,坛底的药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暗了。
许临昭把账本合上,收进怀里。他看了林见鹿一眼,说:“走吧。”
林见鹿没动。她盯着那只酒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予宁的娘,为什么要送这坛酒?”
老头已经走到柜台后面那扇小门前,手搭在门栓上,没有回头。他说:“她娘是谢家的人,谢衡让她送,她不能不送。但她送酒的时候,在坛口系了一根红绳。”
林见鹿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酒坛,坛口确实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头已经磨得发白,像是系了很多年。
温疏影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红绳,又缩回手:“红绳是什么意思?”
老头推开门,迈出去半步,又停住:“她娘后来跟人说,那根红绳是给许敬之看的。谢家欠许家一条命,她没法明说,只能系根绳子,提醒许敬之别喝。”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
三人站在棺材铺里,头顶的灯光昏黄,照在未上漆的白木棺材上,木纹清晰可见。林见鹿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柜台上,又拿起来,系回腰间。她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温疏影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空酒坛还摆在柜台上,坛口的红绳垂在坛身一侧,在灯光下映出一道暗色的影子。许临昭走在最后,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出去,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酒坛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门带上了。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