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清音还未走到靖王府大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林姑娘留步!”
一名身着青衫的随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双手捧着一只雕花木纹锦盒。
“世子说…… 说方才忘了将此物交予林小姐。这是太后娘娘前日赏下来的雪参,最是补气养血的。
世子说那日报恩寺林小姐出手施针耗了心神,请小姐务必收下。”
随从双手把锦盒往前递,态度恭谨。
林清音连目光都没有落在锦盒上,神色平淡,语气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替我谢过世子好意,林家库房之中并不缺这类药材,不必了。”
说完,她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继续朝着府门走去。
廊柱阴影的暗处,萧衍一直没有离开。
方才林清音转身离去之后,他便遣了小厮捧着雪参上前相送。
自己躲在柱子后方悄悄观望,心里还存着一丝指望,盼着她能收下这份物件,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眼见林清音看都未曾多看锦盒一眼,直接一口回绝,他心里瞬间急得方寸大乱。
什么体面、仪态全都顾不上,来不及整理身上衣衫,便急匆匆从阴影里冲了出来,跑动之间,一阵阵压抑的咳嗽接连不断从他喉咙里冒出来。
这边林清音已经径直踏出靖王府的正门。
碧桃一路小步跟在她身后,全程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轩榭之内的对峙,碧桃全都看在眼里,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自家小姐此刻的心境,只安安静静跟在身侧,不多插一句话。
主仆二人踏上马车,林清音伸手正要把车帘放下来,还未完全落下,身后又传来一阵咳嗽。
这一回的咳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听上去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一并咳出来。
林清音攥着车帘的手骤然停在半空。
她抬眼望过去。
萧衍就站在靖王府大门外的青石台阶之上。
身上只草草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袍,内里中衣的带子都没有系齐,脚上鞋子也没有穿妥当,一只脚甚至赤着,脚掌直接踩在冰凉粗糙的青石板上。
他一只手死死扶住门框,整个身子弓得厉害,肩膀不停抖动,咳得浑身都在打颤。
身后一大串仆从慌慌张张追了出来,好几人上前想要伸手去搀扶,都被他抬手用力挡开,不肯旁人近身。
“音音……”
他费力地抬起头望向马车这边,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很难听清:
“你…… 你听我解释……”
林清音攥着车帘的几根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理智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不该心软,应当放下车帘,直接吩咐车夫启程离开。
可眼前那人赤足站在寒凉石阶上,咳得摇摇欲坠,一副随时都会晕厥过去的模样,实在没有办法当作全然没有看见。
她咬了咬牙,松开手里的车帘,撩起衣摆翻身跳下马车。
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台阶,伸手一把架住他快要栽倒的身子。
“你是真不要命了?” 她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与此同时,手指已经迅速扣住他的腕脉。
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便能察觉到脉象紊乱浮躁,气血翻涌。
这一回是动了肝火,又受了寒凉,实实在在伤了肺络,并不是往日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病症。
萧衍被她扶住身体,整个人顺势就往她身上靠过来,额头几乎抵到她的肩头,两只手虚虚环住她的腰,没有用力禁锢,仅仅只是轻轻搭在衣料外面。
他的身体滚烫,方才在临水轩的时候尚且还算平稳,短短片刻功夫,竟然已经烧起高热。
“你别生气……”
他闭着双眼,喃喃低语,滚烫的气息一阵阵拂过她的颈侧:
“音音…… 你要怎样骂我都行…… 别不回头看我……”
林清音被他这副模样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众仆从早已乱作一团,手足无措,不知该上前还是该退开。
总不能把一个高热发病的病人就这样丢在大门口。
无可奈何之下,林清音只能架住萧衍的胳膊,随着仆从一道,一步步把他送回卧房。
进了屋子,她立刻吩咐下人取来冰水布巾,又叫人把自己的银针包取过来。
物理降温、施针平复躁动的脉象,里外折腾,来来回回忙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萧衍身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去,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沉沉陷入昏睡,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林清音才从榻边站起身,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
她打算就此告辞离开,临动身之前,目光无意扫过枕边。
那几封各家送来的庚帖,安安稳稳码放在枕头底下,压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生怕弄丢,特意妥帖收好。
其中一封庚帖边角被反复翻动,微微卷翘起来,卷边缝隙里,露出一张压在底下的素白笺纸。
林清音站在床边迟疑了一瞬。
四下的仆从都在外间伺候,屋内只有沉睡的萧衍。
她终究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把那张笺纸抽了出来。
纸面之上只有孤零零一行字,墨色浓重,笔锋凌厉如刀:
“求娶林氏清音。聘礼:靖王府**爵位、北境三州封地、萧衍此人此生。”
她指尖捏着薄薄一张笺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抬眼看向床榻上沉沉昏睡的萧衍。
片刻茫然,低声轻轻自语:“明明只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