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清音配好药,将封装妥当的药袋郑重交给下一拨快马送信的驿卒,又连夜伏案,写下密密麻麻详细的用药方子与施针手法。
连药材煎煮火候、施针先后次序、不同伤势下药量增减的变通法子都一一标注清晰,将纸页叠整齐,用油布裹住防潮,让驿卒一并带去边关。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墨色夜空一点点褪成浅灰。
她匆匆换了身干爽衣裳,来不及片刻休憩,亲自去往城外驿馆,安排沿途接应传递消息的事宜,叮嘱驿卒昼夜轮换,边关但凡传回半点消息,要第一时间递到将军府,万万不能耽搁。
天色刚蒙蒙亮,晨风寒气刺骨,她才策马赶回将军府。
远远便看见府门前的景象。
萧衍斜倚着廊柱坐在冰凉的石阶地上。身上仍是披着件单薄的外衣,并未披上厚实外袍御寒,唇色泛着病态的青白,整个人蜷缩一团,靠着冰冷的青石柱勉力支撑。
一夜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下摆布料湿哒哒地贴在石阶上。
听见渐近的马蹄声,他费力地掀起沉重眼皮望过来。
看清来人是她,下意识弯了弯唇角想要扬起笑意,高热灼烧之下,神志早已迷迷糊糊,那点笑意浮在脸上,看着格外单薄。
林清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蹲下身,掌心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顺着肌肤蔓延开来,惊得她心头一紧。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声音发紧,带着难以察觉的慌乱。
萧衍下意识往她微凉的手心里蹭了蹭,狭长眼眸蒙着一层水雾,答非所问,嗓音沙哑虚弱:
“听闻将军出事…… 我知晓你素来要强,怕是要一个人硬撑起整座将军府,心里放心不下,便过来了。”
话说到一半,喉间发*涌上咳意,他又硬生生将咳嗽憋了回去,喉结艰难上下滚动。
目光小心翼翼黏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忐忑,像生怕被驱赶的孩童。
“你…… 你别赶我走,我不进府内打搅你,就在外头待着,不会碍你的眼。”
林清音望着他烧得通红的面颊,单薄衣料挡不住清晨凛冽寒风。
再往下看去,他竟赤着双足踩在冰冷青石地上,连鞋履都未曾穿上,分明是听闻消息后,心急如焚直接从靖王府匆匆赶来,连鞋袜都顾不上穿戴整齐。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进去。”
萧衍被她拽得踉跄一步,浑身无力的身躯顺势软软的倚靠过来,滚烫额头抵在她肩窝处,灼热呼吸尽数扑在她颈侧,声线含混缠绵:
“音音不赶我了?”
“再废话,真把你扔出去吹风。”
她嘴上语气带着冷意,伸手搀扶他入府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府中下人清早开门便看见世子守在门外,个个吃惊,却没人敢贸然上前。
林清音吩咐下人,把人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外客厢房,这里离内院远,不会惊扰到尚且心神不宁的母亲沈氏。
将萧衍安置在厢房的软榻之上,转身取来银针,凝神为他施针退热。烛火摇曳,银针稳稳刺入穴位。
萧衍处在半梦半醒之间,一只手却固执攥住她的袖口不肯松开,指节用力到泛白,唇间反反复复低低念着:“音音别走。”
林清音被他紧紧攥着衣袖,一时无法抽身,只能坐在榻边,时不时伸手更换敷在他额间降温的布巾。
厢房里安安静静,只余下他粗重却渐渐平缓的呼吸声。
待到日上三竿,窗外日光爬过窗棂,他身上高热稍稍褪去些许。
她试着轻轻抽了抽衣袖,依旧无法挣脱,索性不再尝试,靠着榻沿闭目短暂歇息。
通宵熬药、安排驿传,她也早已疲惫不堪,浑身骨头都透着酸乏。
睡意朦胧之际,她清晰听见他在梦里低声呢喃。
“音音…… 别怕…… 我在……”
梦里的语气又狠又执拗,全然不似平日里对外那副病弱谦逊、温和疏离的世子模样,藏着汹涌又克制的守护之意。
林清音并未睁开双眼,许久,原本轻轻搭在他腕间探查体温的手,悄悄松了三分力道。
连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句呓语之中,悄然松动。
往日相处那些细碎画面再次悄然浮上心头,他向来不善言说情意,所有关切,全都藏在不动声色的行动里。
不会说多少漂亮场面话,却能精准备好救治父亲的奇珍药材;明明自身尚在病中,依旧冒着晨霜守在将军府门外,只盼能帮上她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