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廊下，
老**倚在藤椅上翻书，银发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去。
林兰笑盈盈地屈膝行礼，月白裙摆铺开像一朵玉兰。老**含笑点头，目光正要收回，却忽然顿住。
门槛边，林梅探出半个身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旧衣裳洗得发白，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瘦竹。她不敢迈步进来，只望着老**，眼睛一眨不眨，像望着一盏隔着雾的灯。
老**放下书卷，微微怔了怔。
“梅丫头，***不是给你做了新衣裳了？怎的**过来给祖母看看？”
林兰抢在前面开口，声音温柔：“回祖母，妹妹整日闷在院内，心心念念想要拜见您，苦苦央求我许久。我瞧她实在可怜，不忍心拒绝，便带着她一同过来了。我要帮她换新衣的，可她急着见祖母，没来得及换。”
林梅上前两步，轻轻屈膝行礼。弯下腰的瞬间，豆大的泪珠砸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慌忙抬起袖子去擦——袖口的线头松了，蹭过眼角，在脸颊上拉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老**望着她单薄的肩头、袖口翻起的毛边、露出的细细手腕——腕骨突出，像一截瘦弱的枝桠——心里那根弦猛地被拨了一下。
老**招手：“来，到祖母跟前来。”
林梅依言走过去，步子小小的，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火堆的小猫。老**握住她的手——那手心冰凉，指节硌人，和林兰那只温软如玉的手截然不同。老**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心口。
老**声音低了几分：“有心了。既然来了，便坐下陪着我说说话。〞
寿安堂正堂，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响
正堂暖意融融。林兰挨着老**坐了，月白裙摆铺在炕沿上。老**握着她手，闲话家常。
“前日给你寻来的那套笔墨，用着可还顺手？”
林兰眉眼弯弯，声音像掺了蜜：“多谢祖母惦记，笔墨极佳，孙女儿十分喜爱。”
她轻轻歪了歪头，鬓边珠花晃出一小片光斑，活泼又娇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一匹光滑的绸缎在日光里缓缓铺开。林梅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一株被移栽进暖房的小草，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她并不贸然开口，只默默听着——偶尔老**话音稍歇，她才轻轻抬起眼望一望祖母，眸子干干净净的，像雨后洗过的青石板，满满当当盛着的全是孺慕。
老**余光瞥见那双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转头看向林梅，语气不由放柔了几分。
“梅梅一直静静坐着，可是听得无趣了？”
林梅轻轻摇头，声音温顺得像一缕炊烟：“能陪着祖母，一点也不无趣。孙女儿喜欢听祖母说话。”
她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安安静静的笑，像一朵在角落里悄悄开了的花。老**看着那个笑容，再看看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松脱的线头、额角那道淡淡疤痕——再转头看向身旁珠翠环绕、衣衫鲜亮的林兰——心里那把秤，无声无息地歪了一歪。
老**拍了拍林兰的手背：“兰丫头，你有空了多照看一下梅丫头，她也够可怜的。”
林兰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瞬，便重新漾开来，甜得像刚熬好的糖浆。
“祖母放心，孙女也喜欢梅儿的，您不说我也会照看她。今天我还给她带了她爱吃的桂花糕呢。”
老**笑声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哈哈哈哈哈，如此甚好，有你的看顾，我也放心些许。”
林兰柔声应着：“您就放宽心吧。”
她眼角的余光悄悄落在林梅身上，像一根细细的针尖，不动声色地探了探。
离开寿安堂后，回廊转角处林兰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林梅跟在后头，依旧垂着眼，嘴角**那一抹浅浅的、看似无心无肺的笑。
走出一段距离，林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林梅。
语气仍旧温柔，但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妹妹今日见着祖母了，可欢喜了？”
林梅仰起脸，眼神懵懂：“欢喜……多谢姐姐带我来。”
林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轻柔，声音却低下去：“下回若再想见祖母，记得先同姐姐说。可别自个儿冒冒失失地往寿安堂跑，叫旁人看了，还当姐姐不肯带你呢。”
林梅眨眨眼，像是没听懂话里的弦音，只是乖乖点头。
“嗯，我都听姐姐的。”
林兰笑了笑，转身继续走。那袭月白衣裙在回廊深处渐渐远去，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
林梅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她缓缓垂下眼，嘴角那抹天真的笑意一点点收回来，替上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声的冷。
低声自语，轻得像一缕烟“林兰今日肯让我跟着来，明日可就未必肯让我牵住袖口了。”
她抬起眼，望向寿安堂的方向。廊下的日光还在，老**大约还在藤椅上翻书，嘴角的暖意还在。
林梅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口那道松脱的线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走去。步子仍是小的、怯的，像一只不敢走快的小兽。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步，走对了。只是下一脚踩在哪里，还得细细地、悄悄地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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