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章

深夜十一点半,建安里老楼。
“兄弟,来的时候动静小点,别惊动邻居,别报警。”那个男人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自从干上门入殓这行,林默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都见过,只要手续齐全、钱到位,他从不多问,说句不好听的,毕竟是做死人生意,行规还是得遵守。那个男人重复念叨的话,他也没太在意。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直交代不让报警。
林默边上楼边摇头,不就是寿终正寝,自己干嘛会报警呢。
咚咚咚。
门 “吱呀” 一声被猛地拉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三角眼,满脸油光,焦急的看着林默,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兄弟,怎么才来?赶紧进来,别杵在门口了,背个大黑箱子让楼上楼下看见像什么话,别人知道了以后我这房子还怎么租、怎么卖。”
“姓名?”林默掏出笔记本,淡淡的问道。
“干嘛啊,查户口啊?我说小兄弟,你就是个上门殓妆的,画完给你钱你赶紧走就得了呗,问这么清干嘛?”
“规定。要不然我不画。”说完,林默就作势要走。
“哎哎哎,兄弟,别闹了,我说。”男人不情不愿地拦着他,嘴里又嘟嘟囔囔的骂了一句,“**,那是我家老**,王玲,今年85了......”
林默边听边记,把所有需要记录的信息写完后,边放下背上的箱子,开始做准备工作。
陈老太的遗体就放在里屋的硬板床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只露出一绺干枯的白发。
这样的场景林默见多了,开始看到的时候内心还有些触动,后来就慢慢麻木了。
“动作麻溜点啊兄弟,” **跟在后面,拉了把塑料椅坐下,点了根烟,狠狠的吸了一口,眼神却总往床上瞟,飘得厉害,“唉,我妈八十五了,走得特别安详,就是正常老死的。你给收拾得干净体面点,也让我尽尽孝心,明儿个一早火化场的车就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烟嘴却被他的手指夹得很薄。
林默把工具箱搁在床头柜边,拆了包装戴上乳胶手套。冰凉的橡胶贴上手的瞬间,他下意识扫了眼屋子 —— 窗户关得死严,连窗缝都拿宽胶带糊死了。玄关摆着双黑布鞋,鞋尖朝里,正对着床的方向。
不对劲。
入行这么久,什么怪事没见过,直觉有时候比专业判断还准。正常老人寿终正寝,家属再急着办后事,也不会大半夜反锁家门、连个守灵的亲戚都不叫,更不会怕邻居看见。
他没声张,伸手轻轻掀开盖在老人脸上的蓝布。
一张枯瘦到脱形的脸露了出来。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抿成一条青紫的细线,皮肤干得像晒透的树皮,连皱纹里都浸着灰败的死气。这绝不是正常寿终的遗容 —— 哪怕再清瘦的老人,走的时候也不会干瘪成这样,像是活活耗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林默心里一沉。他微微俯身,指腹刚碰到老人冰凉的脸颊。
唰。
林默身子一怔,刺骨的寒意猛地顺着指尖窜了上来,让他打了好几个个寒颤。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气音趴在他的耳朵上响了起来,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烂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他…… 就在门外……”
林默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猛地直起身,飞快回头看向身后。
嗯?只有只有**坐在塑料椅上,低着头划手机,时不时的*一口,吱吱的响。没人。
幻听?林默皱了皱眉。这三天他连轴转了三四个单子,每天只睡几个小时,累出幻觉也在情理之中。可刚才那种感觉太真了,那声音就贴在耳边,以往也遇到过邪乎事,不过都不值一提,但是这次不一样。
他压下心里的异样,再看向床上的老人。还是那样,没有变化,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可指尖残留的寒意,还有老人脸上的体征,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 这不是正常死亡。
林默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殓妆刷,侧身的瞬间,眼角扫到枕头底下露出一点铜锈色的边缘。他趁**没抬头,用指尖轻轻拨开枕巾一角。
是枚老式的铜制殡仪馆徽章,圆的,表面轻微发绿,正面的花纹早就磨平了,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03。
“当年…… 别怪我……”
那个沙哑的气音又响了。
林默头炸了,动作顿了半秒,太真实了
两次。
他定了定神,虽然连续两次的邪乎感觉让他心里发怵,但是毕竟干这一行这么久了,也能顶得住,只是手上加快了动作。抬眼看向**,对方还在低头划拉着屏幕,好像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默暗自摇头,只当是这么多天熬夜加上密闭空间憋闷幻觉。至于老**说的话,多半是老人对儿子的怨念,化作了他潜意识里的声音。
“老**平时身体怎么样?” 林默开口。
**头也没抬:“就那样呗,年纪大了,也没什么大病。”
“走之前没受罪?”
“没有,睡着睡着就没了,也算是福气。” **随口应付着,烟头往地上一甩,猛地抬头瞪过来,“哎我说,你到底干不干啊?问东问西的怎么这么多事?赶紧弄完我好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
林默没理他,伸手轻轻抬起老人的手腕。皮肤耷拉在骨头上,手背上布满了暗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褐色的墙皮碎屑。他又按了按老人的下颌,肌肉僵硬得厉害,眼球已经出现了轻度的巩膜自溶。
“三天了。” 林默抬眼看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说昨天走的,不对。”
“什么三天?”**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
“脱水程度。”
“腾” 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小子!化妆就化妆,你瞎说个啥!我妈昨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什么脱水不脱水的,她本来就瘦!你会不会干啊?不干滚!”
他嗓门拔得很高,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进脖子里也顾不上擦。
林默平静地看着他,指尖点了点老人的脸颊:“重度营养不良,双颊脂肪完全消失,胃腔空虚,至少三天以上没有进食进水。”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陈先生,你管这叫寿终正寝?”
一句话,像块冰坨子砸进了开水里。
**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眼神凶狠又慌乱,活像被踩中尾巴的老鼠。
“你…… 你少血口喷人!” 他往前猛跨一步,指着林默的鼻子,“我好吃好喝伺候我妈养老送终,轮得到你一个**人活的说三道四?我告诉你,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你赶紧把人收拾好,别的少管!”
干这行六年,撒泼的家属、耍横的混混,见得太多了。他拿起酒精棉慢慢擦着手指:“死因有疑点,我开不了正常死亡的殓妆证明。没有证明,火化场不收。”
“你敢!” **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抬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工具箱。
就在这时。
“咚。”
“咚。”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很慢,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往上走,步子很沉,踩在台阶上发出闷响,走到六楼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的动作僵在了半空,脸 “唰” 地一下没了血色,连嘴唇都开始发颤。他死死盯着门口,声音都发飘了:“谁…… 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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