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晨薄雾未散,叶尘拎着一把旧锄头,从静室出来,沿着青云宗外门的石阶慢慢往上走。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裤腿卷到脚踝,露出一双沾了泥的草鞋。路过的弟子看他这副模样,有的皱眉,有的撇嘴,但没人上前拦他。前几日山门前那场闹剧,已经传遍外门——这个看着像老农的人,连长老都对他客客气气。
叶尘走得不快,目光却始终落在脚下。石阶两侧的杂草枯黄卷曲,根茎贴着地面,像是被什么抽干了生气。他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在指间搓了搓。
土是干的,碎成粉,没有半点灵气。
“叶叔!”
李念从后面追上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半块馒头。她跑到叶尘身边,仰头看他:“你去哪呀?”
“随便走走。”叶尘把土拍掉,起身,“你怎么跟来了?”
“周爷爷说你在查地的事,让我别打扰你。”李念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可我想跟着你。”
叶尘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李念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迈得飞快。
两人沿着外门的山道绕了大半个圈,经过演武场、药圃、弟子居所,最后来到一片荒地前。说是荒地,其实是外门最偏远的一片山坡,杂草丛生,碎石遍地,几棵歪脖子松树半死不活地立着,连鸟都不愿意在这落脚。
叶尘站在坡顶,眯着眼看了看四周。他看了很久,忽然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叶叔?”李念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你听什么?”
“听地。”
李念也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天,只听见风声和远处几声鸟叫。她皱起小鼻子:“啥也听不见呀。”
叶尘没答话,手掌按在泥土上,指尖微微陷入地面。他的神念如细丝般探入地底,一寸一寸往下走。
一尺,土层干裂,毫无灵气。
三尺,碎石密布,偶有灵气残余,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五尺,他碰到了灵脉的节点。
青云宗的灵脉本应如一条暗河,在这片山体内部蜿蜒流淌,滋养整座山峰。可此刻,叶尘的神念触到那个节点时,感觉到的不是流动的灵气,而是一团凝滞的死水。
像一条河被石头堵住了,水过不去,只能慢慢渗干。
叶尘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山坡往下走。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地面的每一处起伏,像在打量自家田里哪块地没犁透。
李念跟在他后面,忽然指着前方:“叶叔你看,那棵树死啦。”
叶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山坡下方,一株老槐树歪斜地立着,树干干裂,树皮剥落,枯枝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树根附近的泥土颜色发黑,比周围深了好几度。
他走过去,蹲在树根旁,伸手拨开表层的浮土。土是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像烂了很久的菜叶。
叶尘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拿起锄头,对着地面挖了下去。
第一锄下去,泥土翻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土层。
第二锄,土层变硬,锄刃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三锄,叶尘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锄刃破开碎石,**更深的泥土。
李念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锄头每落一下,地面就凹陷一分,泥土翻涌,露出越来越深的坑洞。
挖到一丈深的时候,叶尘停了手。
坑底露出一截漆黑的东西,像一根粗壮的藤蔓,又像一条盘踞的蛇。它埋在土里,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泥垢,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烂了千年的木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
叶尘把锄头放在一旁,蹲在坑边,盯着那截黑色的根须看了片刻。
“叶叔,这是啥?”李念凑过来,探头往下看,又缩回去,皱了皱鼻子,“好臭。”
叶尘没答话,伸出右手,指尖凝出一层淡青色的灵光,缓缓探向那截根须。
灵光触到根须的瞬间,叶尘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根须表面看起来死寂一片,可灵光贴上去时,却感受到一股细微的吸力。像一张看不见的嘴,正贪婪地***他指尖的灵力。
叶尘没有收手,反而将灵力多渡了几分过去。
吸力骤然增大。根须表面泛起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贪婪地吞噬着叶尘渡过去的灵力。与此同时,叶尘的神念顺着根须表面往下探,穿过土层、碎石、岩缝,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
他看到了。
灵脉的节点处,密密麻麻的黑色根须交织成一张网,像蛛网一样覆盖在灵脉表面。灵脉中残存的灵气从根须的缝隙间渗过去,被一张张看不见的嘴吸走,涓滴不剩。那些根须顺着灵脉的走向延伸,像蛀虫啃食木头一样,缓慢而稳定地吞噬着青云宗地底的每一丝灵气。
叶尘的神念继续往下沉。
根须的尽头,隐没在更深的地底,那里一片漆黑,连神念都探不到底。但在那片黑暗中,叶尘感觉到一个庞然的存在,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绵长而缓慢。
每一次呼吸,青云宗的灵脉就薄一分。
叶尘收回神念,睁开眼。
坑底那截根须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消退,重新归于死寂。但叶尘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那股贪婪的吸力,像饿了千年的饿鬼,碰到活物就死死咬住不松口。
李念蹲在坑边,仰着脸看他:“叶叔,你的脸色好难看。”
叶尘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把右手擦干净,然后从衣兜里取出三颗青色的种子,在掌心摊开。他看了片刻,将种子抛入坑底。
种子落在黑色根须旁,没入泥土。
叶尘蹲下身,左手按在坑边的地面上,掌心泛出淡绿色的灵光,缓缓渗入泥土。片刻后,坑底传来细微的声响,像种子在发芽。
一根嫩绿的细芽从土里钻出来,叶片舒展,朝着那截黑色根须的方向探去。细芽触到根须的瞬间,叶片微微卷曲,像是被烫了一下,随即又缓缓展开,攀附在根须表面。
叶尘看着那株细芽,目光沉静。
嫩芽的根须扎入黑色根须的表皮,像一根针管,缓缓汲取着里面的东西。黑色根须表面泛起一层灰暗的色泽,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片刻后,嫩芽的叶片上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顺着叶脉蔓延,像一条游动的血线。
叶尘伸手摘下那片叶子,举到眼前。
叶片上的暗红色纹路微微搏动,像一根活着的血管。叶尘用指尖轻轻划开叶面,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切口处渗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液体触到皮肤的瞬间,叶尘的眉心微微一动。
那股气息他认得。腐朽、阴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像埋在地底千年的腐木,又像某种早已灭绝的古老生命留下的残骸。
小铃铛灵根上的灰雾,也是这个味道。
叶尘把那片叶子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李念扯了扯他的衣角:“叶叔,那东西是啥?坏的吗?”
“坏的。”叶尘说,“地底下的虫子。”
“那怎么办?”李念歪着头,“要把它挖出来吗?”
叶尘看着坑底那截黑色的根须,沉默了片刻:“挖不干净。”
“为啥?”
“根太深了。”叶尘把锄头扛在肩上,转身往山坡上走,“这截只是须子,真正的根,埋在地底深处。你挖掉一根,它还会长出来十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