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下午还得接着熬,晚饭吃完,再摸黑进山。
连轴转的日子,把她的精气神儿榨得干瘪枯槁,眼底全是青黑。
吴鸣咽下嘴里那口硬邦邦的窝头,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让娘歇一天。
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掐灭了。
除非家里能拿出几袋粮来堵嘴,否则按梁秋萍那股子倔劲儿,就算**也要把活干完。
盒盖掀开,一股子廉价气息扑面而来。
黑乎乎的青菜炒得烂熟,油星子难得一见。
吴鸣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腮帮子瞬间僵住。
咸。
齁嗓子的那种咸。
这不是婆母手重,是大环境所迫。
穷人家没油水润肠,全靠盐巴吊命,淡了根本扛不住高强度的体力消耗。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吴鸣余光瞥见,沈怜芸正盯着远处出神,眼神空落落的。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杂草丛后缩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满头银发,瘦得像根风干的柴火棍。
那是冯秀芝,沈怜芸的亲奶奶。
此刻那位老人正趴在篱笆缝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满是渴望,却又不敢靠近半分。
“别怕。”
吴鸣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今晚收工,我陪你去牛棚那边看看老人家。”
沈怜芸猛地回头,瞳孔微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
吴鸣撕下一块窝头递过去,“正好剩点面,晚上蒸两个热乎馒头捎过去。
老人家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但心里那口气不能断。”
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在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吴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你奶就是我奶。
孝敬长辈是天经地义,不用谢。”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怜芸心坎上。
原本以为,嫁给吴家,就是跟过去的苦难一刀两断。
成分不好是个污点,吴鸣肯收留已是天大恩赐。
若是还跟住在棚子里的奶奶牵扯不清,婆家绝对容不下。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没嫌弃,反而主动要维护这份亲情。
一种名为“安全感”
的情绪,在这一刻疯狂滋长。
看来,这门亲事,没结错。
……
光阴似箭,转眼三日溜走。
清晨雾气还未散尽,吴鸣已经踏上了去松林镇的路。
脚步轻快,心情更是明媚。
推开郭娟家门的那一刻,暖气混合着果香扑面而来。
郭娟满脸堆笑,手脚麻利地倒茶、切水果,恨不得把吴鸣供起来。
这种待遇,换别人早就飘飘然了。
吴鸣神色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放下。
客套话免了,他直奔主题。
“郭阿姨,工具备齐了吗?别耽误事儿。”
郭娟嘴上埋怨,身子却很诚实。
她一边嘟囔着让孩子多歇会儿,修表这种事儿随时都能干,一边却麻利地拎出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径直递到了吴鸣手边。
“阿姨,光线好点干活更精细。”
吴鸣灌下半杯水润了润嗓子,起身接过箱子。
他打算先把手头的活儿收尾,再休息也不迟。
郭娟没再多客气,侧身让开路:“去莉莉房里吧,那屋朝阳,亮堂。”
说完,她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吴鸣拎着箱子紧随其后。
还没等抬手敲门,郭娟已经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轴转动的瞬间,屋内景象撞入眼帘。
章莉莉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
她身上那件红色系带的吊带裙极薄,肩带细得几乎看不见,后背上**肌肤 在外,在透过窗纱的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虽然不算 ,但这副模样足以让人心跳漏半拍。
“呀——!”
察觉动静,章莉莉猛地回头。
看清母亲身后站着吴鸣时,她瞳孔骤缩,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
下一秒,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床上的薄被,死死裹住自己。
郭娟见状,赶紧把门重新带上。
她背靠着门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责备:“都多大的人了,起床 衣?进屋也不知道敲个门。”
章莉莉满脸涨红,羞愤交加:“我……我刚准备穿呢!妈你这也太随意了,能不能尊重一下个人隐私?”
自知理亏的郭娟没再反驳,只催促道:“赶紧穿好出来。”
片刻后。
房门再次打开。
章莉莉脸色依旧通红,眼神躲闪地走了出来。
郭娟轻咳一声,打破尴尬:“莉莉,去把你房间让给吴鸣修表吧,那儿采光好。”
章莉莉眉头紧蹙,目光如刀般剜向吴鸣:“你……刚才看到了多少?”
吴鸣一愣,随即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淡淡回应:“什么都没看见,我只关心手表。”
郭娟瞪了女儿一眼,不再纠缠,转头吩咐:“吴鸣,动手吧。”
吴鸣点头,迈步跨进卧室。
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
他 自己集中注意力,走到窗下的书桌前。
将桌面上杂物清空,工具箱“咔哒”
一声打开,精密仪器整齐排列。
修表是个细致活。
工具小巧精致,最大的物件也不过是一个手持放大镜。
吴鸣戴上眼镜,镊子夹起零件,动作行云流水。
后盖被轻松撬开,内部机芯显露无遗。
这一套操作下来,不过几分钟功夫。
原本只是路过看一眼的母女俩,渐渐被这熟练的手法吸引。
她们凑到身后,屏息凝神地盯着那一枚小小的齿轮。
吴鸣对此浑然不觉,周身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干扰隔绝在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直到窗外阳光偏移,郭娟做好的饭菜香气飘进屋里。
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唤道:
吴鸣没理会门外的动静,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细微的齿轮咬合声中。
郭娟立在房门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专注。
“妈,真不吃点?”
章莉莉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 ,她捂着胃部,满脸委屈,“再不动筷子,都要饿扁了。”
郭娟头也没回,语气坚定:“不行,等他出来一起。”
“我都快饿晕了……”
章莉莉哀嚎一声,试图用示弱来博取同情。
郭娟叹了口气,无奈道:“忍着吧。
或者你自己下楼随便买点吃的,别在这儿干耗着。”
章莉莉撇撇嘴,刚想反驳,目光却扫过桌角那块静止的旧腕表。
记忆瞬间被拉扯回童年。
就是这块表,被她调皮捣蛋时摔坏了。
那是母亲逝去的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母亲心中永远的痛。
为了弥补这份遗憾,也为了不让母亲继续沉浸在自责中,她只能强压下腹中的饥饿感,瘫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两个小时后。
屋内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紧接着是骨头舒展的脆响。
吴鸣推开椅子,嘴角上扬,眼底闪烁着完成杰作后的亮光:“搞定了!”
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郭娟几乎是瞬移般冲入屋内,双眼死死盯着桌上的物件,声音都在颤抖:“成了?”
吴鸣点点头,拿起那块腕表,轻轻推到她面前:“没给阿姨丢人。”
郭娟双手捧起那块表。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随即,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地传入耳膜。
那声音微弱,却如同惊雷,在她心底炸开。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是老伴儿生前最珍视的东西。
自从女儿失手弄坏它后,这份愧疚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每逢睹物思人,便刺痛难忍。
如今,时间重新流动,那份沉重的心结也随之松动。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道谢。
郭娟抹了一把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忙活大半天,饭都凉透了。”
她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动作利落地将剩菜热好端出。
此时,吴鸣也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章莉莉正趴在地上玩手指,见有人进来,猛地抬头。
两人视线相撞,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上午那荒唐的一幕再次浮现脑海。
肚兜、后背、异性……
章莉莉脸颊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假装整理衣领。
吴鸣也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强行打破沉默:“还没吃呢?”
章莉莉点头如捣蒜:“我妈非说等你……”
尴尬像一层黏糊糊的雾,笼罩在两人之间。
谁也不想先开口,怕一说话就暴露更多破绽。
幸好郭娟及时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出来,才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终结。
章莉莉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大概是饿狠了,没两下就扒完一碗饭,匆匆放下碗筷逃回房间。
屋里只剩下一老一少。
吴鸣擦了擦嘴,放下筷子,直奔主题:“阿姨,机械厂那边,什么时候方便去?”
郭娟盛了一碗汤递给他,笑道:“既然你急,现在就走正好。”
“那就出发。”
吴鸣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他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活儿累得**,到手那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换谁谁能不着急?
郭娟没在那儿干耗着。
她把收拾碗筷的事甩给闺女,拽上吴鸣就直奔机械厂。
松林镇这厂子,巴掌大点地方。
满打满算两百来号人,凑不够三百门槛。
可别小瞧这点规模。
在***代,这就叫捧着金饭碗。
进了厂门,那是铁打的江山。
饿不死,冻不着。
年底还能分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