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拳架学了五六天,沈澜心里那点毛躁终于压不住了。
陈先生教得极慢。慢到不像教拳,倒像是教人学走路——一天只给他摆一个式子,摆完了就让他站住,前后左右各调一遍,肩膀高了压一点,腰垮了提一提,然后就是一炷香的功夫定在那里,一动不许动。
沈澜前世打拳二十年,见过各种教法。有上来让你打沙袋的,有先让你跑圈的,可没见过这么教的。一个式子定一炷香,跟站桩有什么两样?他前面桩站了半个月,现在还是站,只是把两只手也摆上了,摆成个前伸的姿势,像要推什么东西,又推不出去。
这天早上,风从镇口灌进来,带着点土腥气。沈澜一式子推出去,收到一半,实在忍不住了。
“陈先生,” 他收势站定,喘了口气,“这拳架,我能学快点儿吗?”
陈先生正蹲在土场边捡石子,头也没抬:“快了喂给谁?”
沈澜噎住。
“我不是……” 他挠了挠头,想着怎么把话说圆,“我早上学了,夜里回去也练,白天干活歇晌的时候,手在袖子里也比划。我觉得这式子我熟了,能往下学了。您看,我这都学五六天了,连一拳都没打出去过。”
他把手伸出来,比了个出拳的架势:“我也不是乱来。我小时候跟人打过架,我知道拳是直着出的,劲是拧着来的。您教我这式子,我琢磨着,是不是该往前送了?”
陈先生这时才抬眼看他。
那一眼没什么分量,像看田埂上一棵冒得太快的苗。他手里那把石子往地上一撒,拍拍掌心的土,走到沈澜面前,把他半伸的拳头按住,往下压了压。
“你这拳,” 陈先生说,“是长在桩上的。桩没立稳,拳先出去了,跟拿土糊在石头上一样,风一吹就掉。”
沈澜张了张嘴,想争一句。他桩站了半个月,两指那一下也过了,怎么就不算立稳了?
陈先生像是看穿了他那点不服气,慢声道:“你桩站了多久?”
“半个月。”
“树长到膝盖高,要多久?”
沈澜不说话了。
“你这才刚冒芽。” 陈先生收回手,又蹲下去捡他那把石子,“时候不到,教你再多,也是桩上的浮土。浮土看着厚,一脚就塌。”
“那什么时候到?” 沈澜追问。
陈先生没答。他把捡起的石子一颗颗排在地上,排成齐齐一排,然后挑出一颗大的,搁在那排石子前面,像给它们领路。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丢下一句:
“你要是肯一直站下去,时候自然就到了。”
话落,他往土场边那间旧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半张脸:“心里别总想着出拳。你想着出拳,脚底下就虚了。”
沈澜一个人站在土场上,把那句话在嘴里翻了个来回。
时候不到。他头一回听人这么跟他说。前世在拳馆里,教练只会说力道不够、速度太慢、反应不行,从没人跟他说过时候不到。那四个字听着软,砸在地上却实,像把什么东西摁住了,告诉他急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把两只手按陈先生教的式子摆好,重新定住。这一回,他没再去想那一拳什么时候能打出去,只想着脚底板踩稳了没有。风又吹过来,他身子晃了晃,又站稳。
桩上的浮土。他记住这个词了。
晌午头,沈澜回铺子帮忙。
三婶子让他去镇口老槐树底下给等货的刘家送两吊钱——刘家托铺子捎的青盐到了。沈澜揣着钱往镇口走,日头正毒,土路晒得发白,树影子缩成一小团。
老槐树底下已经坐了几个人。打铁的孙四,贩皮货的何老三,还有两个他叫不上名的,蹲在树根边抽烟。沈澜把钱递给刘家的媳妇,正要往回走,听见孙四闷声说了句:
“你们听说了没有?山那边,来人了。”
沈澜脚步一慢。
“听说了。” 何老三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前两日有商队从北边过来,说在青**那截道上,撞见一伙人。不是本地口音,穿得也齐整,不像普通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普通的?” 蹲着的一个汉子接话。
“普通的,会带着刀?会大白天把商队拦下来,挨个掀货篓子看?” 何老三压低了声,“那商队的伙计说,为首的那个,看着不像山里人。站在道上,一句话不说,就瞅着他们的货。那眼神,啧,伙计说吓得腿都软了。”
孙四把铁钳往地上一戳:“山上的爷们,不是一直在那儿吗?早先劫道也是劫的,也没见你们吓成这样。”
“那不一样。” 何老三摇头,“山上的爷们劫道,是为了财。这一伙人,听说货没怎么动,倒是问了商队一句话——”
他凑近了些,声音又低一截:“问这镇子,有多少户人家,几条路进镇。”
沈澜后脊梁一紧。
“问这干什么?” 蹲着的那汉子也觉出不对味来,烟抽得呛了一口,“他们是要…… 打咱这儿过?”
“谁知道呢。” 何老三把烟杆又叼回嘴里,却没点,“反正商队那伙计说,那伙人问完了,也没为难他们,就放他们走了。可那句话问出来,谁心里不硌得慌?你说他们是过路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怕不是山上的,又招了什么人来……” 孙四嘟囔半句,又自己掐住了,“算了,不提这个。提了心里堵得慌。”
几个人都沉默下去。沈澜站在几步外,把那几句话说完了,又掂了掂。他心里明白,镇上的人嘴上不提,都搁在心里了。以前山上的爷们虽然凶,到底还要个财字,还能摸出个路数。可这伙人问镇子有几户人家、几条路进镇——这路数,摸不出来。
他往回走的时候,步伐比来时沉些。路过**酒坊,温酒酒正坐在门槛上拣药草,看见他,喊了声:“哎,沈澜,你那拳学得怎么样了?”
沈澜站住脚,想了想:“还在站。”
“还在站?” 温酒酒放下手里的药草,抬眼看他,“你不是说学拳架了?怎么还是在站?”
“陈先生说,时候不到。” 沈澜自己也觉得这话稀奇,学了半天,还是四个字。
温酒酒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说时候不到,那就是还没到呗。你急什么?你都等了这么些天了,再等等怎么了。”
她说着,又低头拣她的药草,一边拣一边说:“我爹说,酒要陈一年才开坛,早了是酸的。你这拳,估摸着也差不多。”
沈澜没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温酒酒把那几株药草根上的泥捻干净,忽然觉得,她说得对。他急什么呢?前世急,是因为跟人隔着擂台,晚一步就是挨一拳。可那是前世了。这一世,他面前就一个陈先生,一土场的桩,没人逼他,是他自己心里那点旧习惯在催他快、催他出拳。
他把那句 “时候不到” 又念了一遍,这回念得慢了些,心里那点火气,像被风压下去一寸。
夜里,沈澜在自己屋里又摆开式子。
白天孙四那句 “怕不是山上的又招了人来” 老往他耳朵里钻。镇上人话没说完的那种脸色,他看了一下午。放在以往,他少不得要想东想西,甚至琢磨着要不要顺后山那条猎道去瞅一眼。他知道后山上有个温泉谷,谷口常年漫着白雾,陈先生夜里常去那里。他也知道山口子那边,有时夜里会有火光——像有人在山里**。
可他把那点念头摁住了。
为什么摁住,他也说不大清。大概是白天那句 “时候不到” 落了根。他现在连一拳都打不出来,就算摸到山口子去,看见什么,又能怎样?这镇子如果有话没说完,那话是一个八岁孩子能接得住的吗?他如今的本事,就够站一炷香的桩,摆一个推不出去的式子。这点斤两,连自己的拳都护不住。
沈澜在暗里把式子又摆了一遍,这回脚下多用了三分心。他试着把白天何老三那句 “问这镇子有多少户人家” 从脑子里赶出去,赶不走,也不再去赶。赶是赶不走的,可他记着陈先生那句话——心里总想着出拳,脚底下就虚了。如今他脚下站着的是清河镇的土,身后是他家铺子,是**酒坊,是老槐树底下那几个连狠话都不敢说全的人。
他心里立下一句话,没出声,只说给自己听:
先把根站住。
站到能出拳的时候,站到那话他接得住的时候,再论别的。
窗外山风刮过檐角,呜呜地响了一阵,又远下去。沈澜没去看山口子的方向,他闭着眼,把两只脚踩实了,把那个推不出去的式子,稳稳地摆在那儿。
像一棵才冒芽的树,压在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