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三人没有贸然靠近,山腰上的火光很弱,只有一盏油灯的光从一扇小窗里漏出来,在风雪里晃了几下,很快又被屋檐遮住。
这地方太安静了,四周都是山林,除了风吹过松枝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人家?
沈墨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前,他回头对铁岩做了个手势。
“你带着小雨留在这里。”
铁岩点头。
沈墨弯下身,踩着雪慢慢往山腰摸去,他走得很轻,越靠近那间屋子,火光就越清楚。屋子不大,半木半石,屋顶压着厚厚一层积雪,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旁边搭着一个柴棚,里面堆满干柴,柴棚下面还拴着两条狗。
沈墨刚靠近几步,其中一条狗忽然抬起头。
“汪!”
另一条也跟着叫了起来。
沈墨停住。
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紧接着,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人从里面探出身来,他手里拿着一柄猎刀。老人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眼睛慢慢扫过四周。
最后,停在沈墨藏身的位置。
“出来。”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我听见你的喘气了。”
沈墨没有动,老人也没有催,两个人隔着一段雪地对视。片刻后,沈墨慢慢站起身,他将短刀插回腰间,摊开双手。
“我没有恶意。”
老人看着他。
沈墨继续说道:“带着妹妹在山里躲追兵,想借个地方烤一烤火。”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墨,看向坡后。
“还有两个。”
沈墨心里微微一紧。
老人缓缓说道:
“一共三个人。”
“都叫出来吧。”
沈墨看了老人一眼,这一次,他更加确定,这个老人不普通。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不仅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能判断出坡后藏着两个人。
至少这份听力,就不是普通猎户能有的。
沈墨没有再隐瞒,他朝坡后招了招手。
“出来吧。”
铁岩带着沈小雨从坡后走了出来,铁岩手里还握着那柄长刀,虽然没有***,可眼神一直盯着老人;沈小雨则缩在铁岩身边。
老人看了三人一眼,转身把门打开。
“进来吧。”
沈墨三人这才走进屋。屋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小,一张木床,一个火塘,几件简单的生活用品。火塘上架着一只黑乎乎的陶壶,里面的水正冒着热气。
老人让他们坐下,拿出三个粗陶碗,分别倒了一碗热水。
沈小雨接过去,小心喝了一口。
她眼睛忽然亮了。
“甜的。”
老人抬头看她。
“嗯。”
“里面放了什么?”
“野蜂蜜。”
沈小雨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更慢。
铁岩可没有那么多讲究,端起碗一口喝完。
“再来一碗。”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给他倒了一碗。
铁岩喝完。
“再来。”
老人又倒了一碗。
沈墨只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落下去,身体总算暖了一些,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人,尤其是那只握刀的手。老人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指,伤口已经过去很多年,早就长好了,不像刀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咬掉的。
“从哪来?”
沈墨说道:
“南边。”
老人抬眼。
“南边哪里?”
“牧学宫。”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拨火的动作也顿住,火塘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老人过了片刻,才点点头。
“看出来了。”
沈墨没有说话。
老人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你身上有股纸灰味。”
沈墨眼神微微一变,没有接话。
纸灰。
普通人不会注意这种味道。
可牧学宫后山的焚典坑,烧了不知道多少书,他们一路从那里逃出来,身上自然沾了味道。老人能闻出来,至少说明他知道焚典坑。
屋里安静下来。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两声,沈小雨靠在沈墨腿边,眼皮越来越重。老人看了她一眼,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忽然问道:
“你们这么往北跑,是想去北荒?”
沈墨点头。
“嗯。”
老人叹了口气。
“北荒现在,比山里还险。”
沈墨抬头。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慢慢拨弄着火塘里的柴火。
“今年雪大。”
“牧神国又加派了兵马。”
“北狄五部被逼着往更北边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不过真正险的,不是兵。”
“是山。”
铁岩放下碗。
“山?”
老人点头。
“北边有座龙骨山。”
“山里有一条老龙,被钉了几百年。”
沈墨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人的声音不快不慢。
“龙还没死。”
“但一直在受苦。”
“龙一痛苦,山里的猛兽就会发狂。”
铁岩愣了一下。
“龙?”
他盯着老人。
“真有龙?”
老人看了他一眼。
“有。”
铁岩张了张嘴。
老人继续说道:
“我爷爷见过。”
“他说那条龙通体漆黑,身上的鳞片,比房子还大。”
“七根角钉,把它钉在山壁上。”
“每逢雪夜,龙就会睁眼。”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些。
“谁被它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沈小雨本来已经快睡着,听到 “龙” 这个字,她又慢慢睁开了眼睛。
沈墨却没有看她,他的胸口已经开始发紧。
老人说的东西,和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条被钉在山壁上的黑龙。
那双眼睛。
难道不是梦?
沈墨看向老人。
“龙骨山在哪?”
老人说道:
“北荒以北。”
“祖龙脊的尽头。”
“被雪埋了半截。”
说完,他忽然看向沈小雨。
“不过……”
老人停了一下。
“那条龙已经三年没睁眼了。”
“上个月,却突然醒了一次。”
屋里的火光轻轻晃动。
“山里的狗叫了半宿。”
“连山雀都往南边飞。”
老人说着,眼睛落在沈小雨身上。
沈小雨缩了缩身体。
忽然说道:
“我听见它在哭。”
满屋安静,老人手里的木棍停住,他慢慢转头,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你听见什么了?”
沈小雨往沈墨怀里缩了缩。
“一个声音。”
“很沉很沉。”
她皱着眉,努力回忆。
“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老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小雨抿了抿嘴。
“它说……”
她停下来。
“它说……”
沈小雨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抓住那道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
“还没完。”
三个字落下。
屋里彻底安静。
沈墨下意识把妹妹往怀里揽紧。
老人的身体却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他慢慢靠回墙上,望着屋顶。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我爷爷也听过。”
沈墨抬头。
老人声音很轻。
“他说,那条龙当年被人皇封进龙骨山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就是这三个字。”
“还没完。”
沈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怀里,那块碎骨突然烫了起来。
沈墨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按住了胸口。
老人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旧木箱。老人蹲下来,把木箱打开。里面没有多少东西,他翻了一会儿,从最下面取出一样被破布包裹的东西。
慢慢解开。
一片白色的角片露了出来。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和他从狼王那里捡到的那枚…… 一模一样。
老人把角片递过来。
“三年前。”
“有一只白角狼,把它带到了我门口。”
“放下以后,就走了。”
“我等了三年。”
“没等到第二片。”
老人看着沈墨。
“今天,你的小丫头却说了那句话。”
“所以……”
他把角片递得更近。
“这东西,该给你了。”
沈墨接过,两枚角片刚刚靠近,怀里的碎骨猛**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力量从胸口传开,文骨和两枚角片同时产生了共振。
沈墨强行压住胸口的滚烫,将角片收进怀里。
老人看着他。
“这片角片上没有字。”
“我一直以为是个废物。”
“可白角狼不会叼废东西。”
沈墨问:
“白角狼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北狄人的哨兽。”
“它们只认龙渊皇族的血。”
沈墨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
“狼王把东西交给你,不是发善心。”
“它只是觉得……”
老人顿了顿。
“你可能是它等的人。”
沈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告诉老人,自己身上已经有一枚刻着 “北” 字的角片。
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夜深了。
老人没有再说关于龙的事情,只是告诉他们,天一亮就走。
“往北。”
“过了冰河。”
“进北荒。”
老人看了一眼屋外的风雪。
“我这把老骨头,就留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去了龙骨山。”
“帮我看看。”
“那条龙是不是还活着。”
沈墨看着他。
“好。”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沈墨也没有继续打扰老人,他把沈小雨抱到火塘边,用老人给的兽皮盖在她身上。
小姑娘睡得很沉,火光映在她脸上,终于没有了之前的惊慌。
铁岩靠在墙边,长刀放在手旁。
沈墨则坐在另一边,背靠着墙。
一夜无话。
……
天蒙蒙亮的时候,雪停了,沈墨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老人站在门口,指了一条下山的小路。
“沿着这条路走。”
“到下面以后,不要走大路。”
“顺着冰河往北。”
沈墨点头。
“多谢。”
老人摆摆手。
“山里的人,互相帮一把而已。”
沈墨带着铁岩和沈小雨下山,走出一段距离后,沈小雨忽然回头。
沈墨也跟着停下。
远处,那间半木半石的小屋还站在雪地里,老人仍然站在门口,身影被晨光和积雪拉得很长,看上去就像一截被雪染白的木头。
沈小雨小声问:
“哥。”
“嗯?”
“那个爷爷会死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道:
“人都会死。”
沈小雨低下头。
沈墨看着远处那个老人,又看了看身边的妹妹。
过了片刻,他才补了一句。
“但他的字还留在这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