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改完最后一本作业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客厅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猴哥蜷在沙发角落里，尾巴耷拉到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红笔。
猪八戒趴在茶几边上，脸底下垫了本《李逵是不是个傻子》，口水把封面洇湿了一小片。
曹操靠着电脑椅腿坐在地上，老花镜滑到鼻尖，头歪着，呼吸平稳。
李大总管盘腿坐在墙角，手里还握着笔，但笔尖停在半空中没动，人已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貂蝉和潘金莲的卧室门都开着，两个人靠在各自门框上睡过去的，貂蝉的团扇掉在地上，潘金莲的头发散了一半糊在脸上。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吧响了两声。
客厅地板上散着四十本作业，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都有人工批注——红的蓝的黑的笔迹混在一起。
有的页眉写着“秦始皇死在沙丘不是气死的“，有的页脚写着“猪八戒取经前是高老庄女婿不是高老庄的猪“，有的夹了一张李大总管手写的纸条：“李莲英伺候慈禧四十三年，没做过饭，御膳房有专人管灶。“
我弯下腰捡起貂蝉那本《貂蝉间谍特工》的作业，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句评语：“组织放弃那段不对。是貂蝉自己选了离开。她不是被人丢下的。
“字迹跟她平时摇团扇那个劲儿完全不一样，笔划细瘦，但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我把四十本作业重新摞好，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
然后挨个去拽人——先拽猴哥，他醒了第一句话是“俺老孙再睡十分钟“；拽猪八戒的时候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俺不饿“然后继续趴着；曹操自己醒的，扶着桌腿站起来活动手腕，指关节咔吧咔吧响。
李大总管被我拍肩膀拍醒了，他睁眼看见手里那支笔还在，先收进围裙兜里，然后才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凌晨三点多，八个人围坐在客厅里喝李大总管煮的挂面汤。
碗不够，猴哥用的大号搪瓷缸，猪八戒端了个小煮锅。
汤里面打了两个鸡蛋，飘着葱花，面条是那种最便宜的快煮面，但热汤灌下去的时候，整个屋子的暖气都被搅起来了。
猴哥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汤，忽然说了句：“俺老孙在天宫的时候，夜宵是蟠桃。
蟠桃好是好，但和这碗面比少了点…味道…“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李大总管坐在地板上捧着自己那只小碗，低着头接了句：“人间味儿。“
猴哥把搪瓷缸举了举：“对，人间味儿。“
曹操没说话，但喝面汤的速度慢了半拍。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老师来取作业了。
她进门的时候还是那副黑眼圈没消的样子，但精神比昨天好了点。她抱起那摞作业本翻了几本，看到每本背后都有批注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她翻到第七本，翻开页眉看见“关羽在荆州没打过麻将“那行小字，嘴角抽了抽。
翻到第二十三本，貂蝉写在《貂蝉间谍特工》后面的那句话，她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她把四十本作业重新抱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句：“评语能拍个照发朋友圈吗？“
我靠在沙发边上回了句：“随便拍。别把猴哥那张脸拍进去就行。“
“哪张？“
猴哥正好从厨房探头出来啃黄瓜，那张毛脸裹着没睡醒的肿胀感，活像被人揍了一顿的猕猴。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拍了张作业本的特写，然后赶紧走了。
防盗门关上之后我听见她在楼道里打了个喷嚏，大约是走廊风冲的。
那天下午三点，林老师朋友圈发了九宫格。
九张全是作业本批注页的特写，配文：“宝藏辅导机构推荐，四十份历史人物调研作业，一天内纠错+补充+评语全搞定。
语文老师兼历史代课老师落泪推荐。
“点赞数字我没数，但一个小时内刷了近百条评论，其中七八条在问“地址在哪““怎么联系““接不接作文辅导“。
当天晚上，我微信上收到了三个好友申请。
第一个备注是“五中教务主任“，第二条备注是“实验二小语文组组长“，第三条备注最长——“我是附中高二班主任，班里学生想搞个历史辩论社，想请你们当顾问。“
我把三张好友申请界面截了图，发到我们八人小群里。
猴哥第一个回的，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在那边嘎嘎乐：“俺老孙明天去附中给他们讲讲花果山的**选举**！“
貂蝉回了个句号。
潘金莲回了个“接不接女主讲？“。
曹操回了一行字：“本相只看三国方向。
其他领域各人自荐。“
李大总管回了条文字：“奴才负责端茶递水就行。“
猪八戒回的是：“附中门口有没有卖炸鸡的？“
我把手机锁了屏扔到茶几上，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新家的天花板比老屋那块白多了，没有洇黄的渍子，白得有点晃眼。
窗外四月的风灌进来，茶几上那摞空作业本被吹得翻了翻页。
猴哥从厨房里又摸了根黄瓜出来，蹲在沙发扶手上咔嚓咬了一口。
曹操坐回电脑前面开始敲下一期视频稿了，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李大总管在厨房收昨天那口煮面汤的锅，水龙头哗啦响了两下关了。
貂蝉和潘金莲的卧室门各开了一条缝，一个在听歌，一个在刷手机。
吕布站在门框旁边把长条布袋子挪了个位置，闷声说了句：“明天谁去五中？我跟着。“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吕布把布袋子往肩头掂了掂，又补了句：“万一有人闹事。“
我冲他摆了摆手：“五中去，你跟着。但把那个布袋子搁家里，你穿件正常的T恤就行。“
吕布闷闷地应了一声，把布袋子放回墙角了。
我重新仰头靠着沙发背，窗户开着，太阳快下去了，斜光从对面楼的玻璃上折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长条。
猴哥蹲在沙发上啃黄瓜，曹操在打字，猪八戒在翻冰箱，李大总管在厨房擦灶台，貂蝉的门缝里传出来播放器低低的歌声，潘金莲在对着手机镜子涂唇膏。
地板那道斜光从门口爬到茶几脚边，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缩回去了。
我闭了闭眼。
“擦，“我自言自语道，“这破公司，好像越搞越大了。“
旁边猴哥把黄瓜尾巴扔进了垃圾桶，甩了甩爪子上的汁水，接了我一句：“大就大呗。
俺老孙当年花果山五万猴兵的时候，也没嫌大过。“
我睁开眼睛侧头看他。
猴哥正蹲在沙发扶手上抠牙缝，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儿跟齐天大圣四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行，大就大。“
我伸手在他毛脑袋上拍了一下，“明天出工，五中一人，附中一人，实验二小两人。
谁去哪个自己挑。“
猴哥第一个举手：“附中。
俺老孙去教他们**选举。“
曹操头也没回：“本相去五中。“
李大总管从厨房探出半张脸：“那奴才跟曹爷去吧，端茶递水。“
貂蝉门缝里飘出一句：“我去实验二小。
小孩子好说话。“
潘金莲从另一个卧室门缝里接了一句：“那我也去实验二小。“
两道门缝同时安静了。
我隔着半个客厅感觉到了那两扇门之间无形的电流，噼啪了两下又灭了。
“行，就这么定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散会，睡觉。
明天一早开工。“
猴哥第一个从沙发上翻下去直奔卧室了，猪八戒跟着他**后面蹭进去，俩人为了谁占上铺吵了两句又没声了。
曹操关了电脑站起来往房间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附中那边，你跟着猴哥去。“
我看了他一眼：“怕他讲着讲着说到大闹天宫砍玉帝头上去？“
曹操嘴角勾了一下，没答，走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李大总管。他把厨房最后一盏灯关了走出来，围裙叠好挂在门后挂钩上，经过茶几的时候弯腰把那摞空作业本摞正了。
“爷，明天那几所学校，“他站直了问了句，“算是正式的业务渠道了？“
我靠在墙边想了想：“算。
咱要是不想被天庭那边当非法聚集清掉，就得把摊子铺开，铺到让王母娘娘觉得这些人干得还行，留着有用才行。“
李大总管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往自己那墙角铺盖卷走过去了，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我站在客厅中央，头顶是新灯泡的光，亮堂堂的。
茶几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条好友申请弹出来，备注写着“我是区教育局的，想谈个合作“。
我没点通过。
手机扣在茶几上，关了灯，摸着黑往自己卧室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进来一块银白，搁在地板正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