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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沈清秋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块帕子上。帕子是上好的苏绣,月白底子,一角绣着一枝玉兰,花瓣用浅碧色丝线勾边,针脚细密,是江南织造特有的“双面锁针”手法。她认得这手艺,当年苏家绣娘阿蘅最擅长此技,绣出的花鸟从正面看是花,翻过来看还是花,连叶脉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这帕子,您打算当多少?”她抬眼看向柜台前的老者。
老者穿着半旧的灰布袍子,面容清癯,两鬓斑白,说话时带着一股宫墙里特有的谨慎腔调:“沈掌柜看着给吧,老朽不图钱,只图个干净去处。”
沈清秋拿起帕子又看了一遍,帕角处绣着一枚玉扣纹样,与沈砚舟腰间那枚旧玉扣的形制如出一辙。她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道:“这绣工虽好,但帕角有些褪色,怕是年头不短了。我出三两银子,您看如何?”
老者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沈清秋让伙计去取银子,自己将帕子收进柜台后的暗格里。老者接过银子,转身要走,沈清秋忽然叫住他:“老人家,这帕子上的诗句倒是雅致,只是缺了半阕。不知原主可曾提过?”
老者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道:“原主已故,老朽不过是替人保管罢了。”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沈清秋站在柜台后,望着那扇晃动的木门,手指轻轻摩挲着帕角那枚玉扣纹样。她认得这纹样,父亲生前常画,说是沈家祖传的印记。她将帕子收好,关了铺门,连夜往沈砚舟的住处赶去。
沈砚舟正在灯下翻看苏晚棠从印染坊带回来的账册,听见敲门声,开门见是沈清秋,微微一愣:“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沈清秋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帕子,递到他面前。
沈砚舟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那枚玉扣纹样时,瞳孔微缩。他将帕子展开,借着烛光细看,帕上绣着一首残缺的《鹧鸪天》,字迹是极细的黑色丝线绣成,其中一句“金井梧桐秋叶黄”被反复绣了三遍,墨色丝线在月白底子上格外显眼。
“这帕子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沈清秋道:“一个老主顾典当的,说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典当的人是个太监,如今在城西一座庙里养老。”
沈砚舟将帕子翻过来,对着烛火照了照,发现帕角处有一道极细的夹层,用针挑开,里面藏着一小片泛黄的纸笺,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广储司,丙寅年,秋。”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秋:“这句诗出自一首宫词,作者是已故的贤妃。”
沈清秋点了点头:“贤妃是亲王的生母。”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烛火在案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砚舟将帕子收好,道:“我让苏晚棠去城西探那太监的口风。”
沈清秋没有接话,只是走到案边坐下,目光落在沈砚舟脸上,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砚舟察觉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沈清秋沉默良久,才开口:“你父亲当年托我保管过一样东西,我一直没敢给你。”
沈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那副冷峻的神色:“什么东西?”
沈清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墙角,蹲下身,从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后摸出一只铁盒。铁盒不大,巴掌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锁。她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簪尖探入锁孔,轻轻一拨,锁簧弹开。
她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案上。
钥匙通体泛着暗沉的铜绿色,柄上刻着三个字:广储司。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他伸手拿起钥匙,指腹摩挲着刻痕,那触感冰凉而粗粝,像是握着一截旧年的骨头。
“父亲临刑前托人送来这把钥匙,”沈清秋的声音低而平稳,“他说,若有一天有人拿着玉扣来,就把钥匙给他。”
沈砚舟握着钥匙,没有抬头:“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沈清秋望着他,烛光在她眼底晃动:“因为之前你只想翻案,而现在,你想翻的是整个朝堂。”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将钥匙收入怀中。他没有立刻去广储司,而是先问:“那太监在城西哪座庙?”
沈清秋道:“城西报国寺,法号了尘,原是内务府的一名管事太监,贤妃在世时曾在宫中侍奉过她。”
沈砚舟点了点头,起身要走。沈清秋忽然叫住他:“哥。”
沈砚舟脚步一顿。
沈清秋的声音很轻:“父亲那封信上,除了这把钥匙,还写了一句话。”
沈砚舟回过头:“什么话?”
沈清秋道:“他说,‘若有一天你走到广储司门前,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来。’”
沈砚舟没有答话,只是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城西报国寺的香火并不旺盛,庙宇年久失修,山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苏晚棠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扮作进香的妇人,提着一篮素果进了庙门。她在大殿上了三炷香,便转去后院,见一个老僧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眼睛半睁半闭。
苏晚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篮子放在脚边:“老师父,我听说这庙里有一位了尘师父,想请他替我抄一卷经。”
老僧睁开眼,目光浑浊,打量了她一番:“了尘已经不见客了。”
苏晚棠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展开一角,露出帕角的玉扣纹样:“我受人所托,带一样东西给他看。”
老僧的目光落在帕子上,浑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跟我来。”
他起身,拄着一根竹杖,带着苏晚棠穿过后院,走到一间偏殿前。推开门,殿内光线昏暗,供着一尊观音像,香案上积着薄薄的灰。一个老太监坐在**上,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了尘师父,”老僧道,“有人来看你。”
老太监缓缓转过身来,面容枯瘦,眼窝深陷,像一截风干的木头。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棠手中的帕子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帕子……怎么会在你手里?”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苏晚棠道:“是一位故人托我带来的。”
老太监盯着帕子看了许久,才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指腹摩挲着帕角那枚玉扣纹样,浑浊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来:“这是贤妃娘**帕子……当年她亲手绣的,绣了三遍,说怕绣错了,就再也改不回来了。”
苏晚棠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
老太监抬起头,看向她:“你走吧,这帕子的事,不要再问了。”
苏晚棠道:“那帕子上绣的那句诗,是什么意思?”
老太监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金井梧桐秋叶黄’,那是贤妃娘娘最后一次见亲王时绣的。她说,梧桐叶落的时候,若是有人能替她翻案,就把这帕子交给那人。”
苏晚棠问:“翻什么案?”
老太监没有回答,只是将帕子重新递还给她,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走吧。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活不长。”
苏晚棠接过帕子,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出偏殿,身后传来老太监低低的诵经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回到沈砚舟住处时,已是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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