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1章

秋入紫禁城,凉飔穿庭,卷阶前梧桐碎叶漫拂朱墙。
炎夏盛燥已然消弭殆尽,流云蔽日,将天光滤得清浅温凉,为巍巍宫城镀上一层独属于深宫秋日的肃寂清寒。
贵人曹氏一身素简宫装,怀抱襁褓中的温宜公主.
身随侍女、嬷嬷分立两侧,一行人自翊坤宫缓步而出,徐徐往养心殿方向行去。
队伍不算张扬,却也规整有度,尽显宫中贵人规制,一路穿廊过榭,悄无声息穿行在秋日宫道之中。
曹琴默眉眼温顺低垂,神色淡然无波,看似只求携女觐见、承沐天恩。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清宁凝神的木香混着松烟墨香与宣纸淡韵,稍稍缓释了满案奏折堆叠的沉压。
玄凌端坐紫檀御案之后,一身玄色暗绣云纹常服垂挺利落,衬得身形挺拔如山,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仪敛于周身,沉静不怒自威。
修长骨感的指节执朱墨御笔,落笔批阅起落有度、沉稳干脆。
连日藩国朝贡、地方吏治、边关防务诸事繁杂,层层叠叠压于案前,纵然他心智坚稳、惯于勤政自持,眉宇间依旧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倦色。
唯有身侧佳人相伴时,他眼底山河朝堂的冷硬凌厉,方会悄然化开几分温软。
砚畔静立的余莺儿,早已褪去倚梅园当年卑微的模样。
如今稳居贵人之位,六宫之内,属她圣眷最笃。
一身樱粉撒花玉兰软缎宫装,纤巧灵动,衬得她身姿娇柔、气色鲜活。
青丝松挽温婉发髻,仅缀两枚圆润珍珠小钗,不缀繁奢珠翠,清雅素净,愈发衬得她眉目清亮、姿容剔透。
日日浸润在帝王的温柔纵容之中,早已洗去从前的局促怯懦,养出一身坦荡纯粹、恣意娇憨的性子。
见玄凌终日埋首政务、蹙眉不休。
她素白纤手轻握墨锭,贴合砚壁细细研磨,浓润墨汁缓缓晕开清甜墨韵。
研磨之际,她微微倾身,肩头轻偎玄凌臂弯,直白又软糯地开口,满是不加掩饰的心疼与孩子气的撒娇:
“陛下,你天天这么累,从早到晚不停歇地看折子,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身体怎么扛得住啊!
臣妾看着都心疼坏了,实在太辛苦了。”
少女清甜鲜活的气息萦绕周遭,冲淡了御书房经年肃穆的沉滞。
玄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之间,眼底朝堂政事的沉敛淡漠尽数褪去,漾开一抹浅淡纵容的笑意。
他腾出指尖,轻轻刮过她细腻脸颊,语调温缓柔软,藏不住满心宠溺:“偌大后宫,也就你敢在朕理政之时肆意黏缠,偏生嘴甜心诚,最会哄朕宽慰。”
殿内红袖添香,温情缱绻,岁月安然。
殿外忽传内侍低敛恭谨的通传,声线压得极轻,不敢惊扰殿内温存:“启禀陛下,曹贵人携温宜公主于殿外候旨求见。”
玄凌神色未改,眼底温存如故。
曹琴默素来谨礼守分、进退有度,每月择一两日携温宜入宫觐见。
他本就子嗣不丰,让他与公主多亲近一些,早已是不成文的定例。
温宜稚龄乖巧、软糯天真,亦可疏解他连日理政的紧绷心绪,是以他并无半分厌扰。
只淡淡一字,温和传出:“宣。”
厚重殿门被小太监轻缓推开,曹琴默怀抱襁褓中娇小的温宜,躬身缓步入殿。她一身素月白暗纹宫装,素雅无华,发髻规整简洁,不施艳饰、不缀金珠,通体谦卑低调,一副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恭顺姿态。
步履从容,垂眸敛目,长长的眼睫垂落,严严实实掩去眸底翻涌的算计。
她目光看似落于怀中**,余光却极快极隐敛地扫过依偎帝王身侧、独占恩宠的余莺儿。
眼底一瞬掠过细碎深意,转瞬便湮灭无痕,藏得滴水不漏,无一人窥见。
她们虽无仇怨,但她不得不听命行事,若有伤损她也无能为力。
这深宫之中她只能尽量护住温宜罢了。
怀中小温宜懵懂天真,一双杏眼澄澈如水,怯生生偎在母怀,好奇打量着殿内摆设,乖巧安静,不啼不闹,格外惹人怜爱。
彼时玄凌刚阅完**藩国的和亲奏折,政务暂歇,心绪稍松。
他无心深究国事严谨,只想着与身侧娇憨之人闲谈解乏,便随口向余莺儿问话,并无半分议政的郑重,只是随心打趣闲谈。
“朕方才阅得**奏章,藩国君王欲求我朝皇室公主远赴和亲。
莺儿,此事你如何看待?”
余莺儿心性纯粹直白、胸无丘壑,全然不懂邦交制衡之术,亦不明和亲背后牵连的朝堂利弊、四方局势。
闻言当即瞪圆了眼睛,满脸愤愤不平,心里所思所想尽数脱口而出,半分分寸、半点顾虑都没有:“**就是个偏远荒凉的小国!
一直靠着咱们大天朝护着才能过日子,说白了就是仰仗咱们存活!
现在居然敢痴心妄想,求娶咱们皇家公主?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咱们金尊玉贵的公主,凭什么远嫁去那种破地方受罪!”
一番言语坦荡直白,尽是孩童心性的随性好恶,天真率性,毫无斟酌大局的城府,更无半分朝臣的审慎周全。
玄凌凝着她较真又懵懂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漾开浅淡笑意,眼底盛着克制而深沉的宠溺。
他本欲徐徐开口,为她拆解邦交利害、朝堂权衡。
视线扫过正在行礼的曹贵人怀里的温宜,软糯稚嫩的小脸,天伦柔情骤起。
便暂且搁置和亲话题,朝小公主温声抬手:
“温宜过来,让父皇抱抱。”
曹琴默见状,立刻轻柔托住怀中**,顺势上前半步,眉眼温顺,语声恭谨轻柔:
“陛下疼爱公主,是温宜的福气。
这孩子今日精神甚好,一路上还时时念着想见父皇。”
玄凌伸手稳稳接过温宜,拢在臂弯之中,动作轻柔舒缓。
小小的温宜窝在帝王宽阔的怀抱里,渐渐褪去怯意,小手无意识攥住玄凌衣襟,软软眨着杏眼。
玄凌眼底满是褪去所有帝王锋芒的温柔,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顶,低声哄道:“我们温宜乖,几日不见,又长个子了,也愈发懂事乖巧。”
怀中孩童似是听懂了夸赞,小嘴微微抿起,发出细碎软糯的咿呀声,惹人怜爱。
玄凌低低浅笑,心头连日理政的疲惫尽数消散。
一旁侍立的曹琴默始终垂眸敛眉、静默恭立,姿态安分守礼。
看似无心旁听殿中闲谈嬉闹,实则将方才对话每一字句尽数入耳、牢牢记在心底,分毫未曾遗漏。
她心底飞速筹谋盘算,眼底暗流翻涌不止。却面上依旧温顺恬淡、波澜不惊,不露半分异色,静静侍立一旁,等候帝王与**温存完毕。
片刻温存过后,玄凌将温宜轻轻交还曹琴默,语气平和温厚:
“温宜年幼不耐久坐,你带她回宫好生歇息,不必时时入宫奔波请安。”
“嫔妾谢陛**恤圣恩。温宜想念父皇呢。”
曹琴默躬身应声,礼数周全,姿态谦卑得体,抬手稳稳接过**抱回怀中。
随后她依宫中规制款款躬身行礼,端正告退:“嫔妾不便久扰陛下理政,便带温宜告退。”
玄凌微微颔首,未曾多言。
曹琴默怀抱温宜,步履轻缓、进退从容,悄然退出御书房,厚重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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