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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罄之以心 阿与羽 2026-09-04 14:14:24

栖川公寓的灯熄到只剩零星几户时,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
段罄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张深城旧城区地图。手机压在地图右下角,屏幕亮着,上面是几张他下午从公开资料里截下来的旧照片。
照片拍摄时间不一,最早的一张已经泛黄。那时候深城北边还没有现在这一片高楼,一条河从旧城区外绕过去,河岸边挤着低矮民房,再往北,是一排被拆得只剩半边的老建筑。
其中一栋以前是戏楼。
名字已经查不到了。
公开的城市档案里只写着:
“原深城北郊民间戏曲演出场所,八十年代末停止使用,后产权多次变更。”
最后一次产权变更后的持有人,是鸿图文化基金会。
段罄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鸿图。
又是鸿图。
第二世的记忆对那个地方毫无印象,可第一世记忆里,他清楚记得一段木楼梯。**很窄,雨天潮得厉害,地板踩上去会吱呀响。有人把戏服晾在窗边,有人在台下骂他吊嗓不用功。
是不是同一个地方,他还不能确定。
但他想去看看。
不是告诉段齐。
也不是告诉付以莘。
段罄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顺手拿起玄关上的棒球帽。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黑,半长的头发被**压住,只露出一点发尾。他看了自己两秒,嘴角微微一弯。
“像做贼。”
说完自己先把笑收了。
凌晨一点十三分,他出了门。
栖川公寓门口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什么人。便利店还亮着,保安室里坐着一个值夜班的年轻人,看见段罄出来,隔着玻璃冲他摆了一下手。
“段老师,这么晚还出去?”
段罄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睡不着,走走。”
“别走太远啊。”
“知道。”
他说得特别听话。
出了小区以后却没有往平时夜跑的方向走。
他沿着街往北。
最初十分钟都很正常。
段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不快。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一瓶温水,又站在冰柜前看了足足半分钟。
最下面一层摆着几盒红得发亮的辣卤。
段罄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最后拿了一包原味苏打饼干。
收银员扫完码,忍不住说:“这个味道很淡。”
“我知道。”
“旁边那个香辣的比较好吃。”
段罄沉默两秒。
“我也知道。”
他拎着苏打饼干出去,脸色不太好。
走出便利店玻璃门时,余光却从玻璃倒影里掠了过去。
马路对面,有个人。
离得很远。
深色上衣,身量很高,正站在已经停业的药店招牌下面看手机。
段罄没有回头。
继续走。
两个路口以后,他停在公交站牌前,像是在看末班车时间。
站牌透明玻璃里,又出现了那个人。
还是那个距离。
没近。
也没远。
段罄垂下眼,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捏了一下那包饼干。
不是段齐的人。
段齐给他安排的那两个安保,他第一天就认出来了。一个开深灰色商务车,一个骑摩托,**时间甚至都没怎么避着他。
后面这个不是。
太高。
也太显眼。
段罄几乎不用猜。
付以莘。
他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好。
上午坐在他对面说“谁都不排除”,晚上就亲自跟出来了,挺敬业。
段罄没有拆穿。
他拐进另一条街。
再往前是旧城区,路越来越窄,商铺也少了。凌晨的深城像褪了一层白天的皮,广告牌不亮了,沿街卷帘门全部拉着,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往远处延伸。
段罄走得越来越没有规律。
有时候很慢,走到路口忽然停下来;有时候明明过了马路,又在下一处斑马线重新绕回来。经过一家还营业的面馆时,他甚至进去坐了十分钟。
老板问:“吃点什么?”
段罄看了眼墙上的菜单。
红油抄手。
香辣牛肉面。
麻辣鸡杂。
他的视线从第一行慢慢看到最后一行。
最后说:
“清汤面。”
老板:“……”
段罄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少盐。”
老板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病人。
面上来以后,他吃得很慢。
玻璃外的人没有进来。
付以莘去了对面自动售货机旁边,买了一瓶水,然后在长椅上坐下。
既不盯窗户,也不故意避开。
距离控制得刚刚好。
段罄挑起一根面,忽然停住。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跟踪,到这一步早该露馅了。
可付以莘没有。
他不会在自己停下的时候继续往前走,也不会因为失去视野就急着补距离。段罄故意在一处转角消失了将近两分钟,再出来时,那个人甚至没有出现在转角。
等他再往前走一个街口,付以莘才从另一侧人行道重新出现。
不是巧合。
训练出来的。
段罄低头把最后一口清汤喝掉。
真难吃。
他付钱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测试。
已经够了。
再绕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一点四十八分,付以莘看见段罄进入旧城区。
他没有跟得更近。
手机备忘录里已经记了几行字:
01:13,离开栖川公寓。
01:24,进入便利店。
01:38,旧城南路。
01:42,停留面馆。
他没有拍段罄正脸,也没有记录任何私人住宅门牌。
这些东西目前只属于他自己的观察。
上午那条匿名短信还躺在手机里:
“想知道你爷爷为什么死,就离段罄远一点。”
正因为这句话,他才来了。
不代表他相信段罄。
恰恰相反。
一个陌生人越是要求他离某个人远一点,他越需要知道——这个人到底为什么值得别人专门警告。
前面的段罄忽然停住。
付以莘也停了。
他站在一个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看见段罄侧头,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很远。
按理说不应该看清。
付以莘却突然有种感觉。
段罄知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面的人已经继续走了。
没有回头。
付以莘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重新跟上。
又过了十分钟,周围已经没有商铺。
前方出现一条老巷。
段罄进去以后没有再出来。
付以莘走到巷口,没有立刻进去。
巷子很窄,里面只有一盏旧灯。他站在外面等了大约半分钟,视线落到旁边一块锈迹斑斑的街区说明牌上。
上面的字已经掉了大半。
还能认出:
旧梨园街。
再下面的小字写着:
深城传统戏曲历史街区旧址。
付以莘抬起眼。
巷子最深处,有一栋很旧的建筑。
青灰色外墙,木门已经褪色,檐角在黑暗里只剩一道影子。门头上的匾被拆走了,只留下四个固定匾额的铁钉孔。
段罄就站在那扇门前。
没有进去。
付以莘和他之间隔着将近五十米。
谁都没有动。
片刻以后,段罄忽然回过头。
夜太暗,付以莘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抬了一下手。
不是招呼。
更像是非常随意地朝自己这个方向点了一下。
意思很明确。
我知道你在。
付以莘没有躲。
段罄看了他几秒,转回去。
然后推开了那扇旧木门。
吱呀一声。
声音在凌晨的老街里传得很远。
付以莘站在原地。
没有跟进去。
他低头在备忘录最后补了一行:
02:03,深城旧梨园街,废弃戏楼。
想了想,又增加一句:
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在跟。
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的眼睛。
另一边,段罄已经走进戏楼。
木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里面一片漆黑。
他站在黑暗里,却没有立刻开手机照明。
脚下是什么、左边有几级台阶、**入口在哪里和舞台离门有多远,他全都记得。
外面的人没有进来。
段罄侧耳听了一会儿。
没有第二道脚步声。
他慢慢摘下**,半长的黑发从帽檐下落下来。
付以莘至少有一件事比他想象中好。
知道什么地方不能随便往里闯。
但这不能代表什么。
段罄抬起眼,看向黑暗深处模糊的戏台。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付以莘。
付以莘跟着他,也绝不是为了保护他。
他们现在只是两个各自怀着目的的人。
一个想知道旧戏楼里还剩下什么。
一个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仅此而已。
舞台上方,一块腐朽的旧幕布被夜风吹动了一下。
段罄站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唱出口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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