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声“咚”,闷闷的,带着深水特有的回响,像是一颗石子,也像是……别的什么。
夜色更深,月光被薄云遮掩,只有井口周围弥漫着更浓的幽暗。
方才那一下,并未带来进一步的异响或变化,井底重归死寂,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林风屏息凝神,侧耳再听,只有风穿过杂草的沙沙声,和自己微不可闻的心跳。
稳了。
他心中一定,手极稳地松开。
系着夜光石的细绳无声滑落,坠入那片深沉的墨绿与黑暗中。
惨绿色的微光迅速下探,像一颗坠落的幽魂之眼。
光线所及之处,井壁的细节被逐一照亮:
湿滑反光的条石,厚得如同绒毯的墨绿苔藓,缝隙里纠缠着**的、分不清是水草还是苔丝的深色附着物。
光线不断下移,井壁逐渐收窄,景象单调而压抑。
终于,那点微光触及了水面。
水面并非想象中浑浊不堪,在微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墨玉般的幽暗。
它静得出奇,不起一丝涟漪,平滑如镜,只反射着那一点惨绿,映出井壁模糊扭曲的倒影。
刚才那声“咚”激起的波澜,似乎早已被这古井的深沉彻底吞没。
林风控制着细绳,让夜光石贴着水面缓缓移动,照亮井底。
井底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更深的淤泥,看不清具体情形。
就这些?
他眉头微蹙,系统地图上那个灰色光点仍在固执地闪烁,并未消散。
这意味着,“怨气”的源头还未被触及。
物理净化,或许不行。
他回想起系统的提示——“遗物”、“未竟之事”、“强烈情绪印记”。
怨气核心,很可能在更深处,或是在某种“东西”上。
亲自下去看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风险,也带着明确的目标。
淤泥之下,井壁缝隙,总得亲眼看看,亲手摸过,才能确认。
林风没有犹豫太久。
他先将夜光石固定在井口,确保光亮能持续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
然后,他解开腰间活结,将麻绳另一端在井口石鼻上又加固了几圈,用力拽了拽,确认牢靠。
深吸一口那带着腥冷水汽的夜晚空气,他双手抓住麻绳,脚尖踩住湿滑的井壁,面朝井内,开始缓缓向下滑去。
井壁比想象中更滑。
靴底踩在布满苔藓的石头上,几乎没有摩擦力,全靠手臂力量和身体平衡控制下降速度。
刺骨的冰凉顺着裤管和衣袖渗入皮肤,井壁的寒意更是直接透过单薄的杂役服传来,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夜光石的惨绿光线从头顶洒下,将他下坠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下方幽暗的水面上,如同一个正在沉入地府的鬼影。
周围的景象快速上移,湿漉漉的井壁,垂挂的苔藓丝,偶尔从缝隙里钻出的、受惊缩回的黑色小虫子。
越往下,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越重,混合着陈年淤泥和铁锈的腥气,钻入鼻腔。
水汽凝结在他睫毛和额发上。
下降了约莫三、四丈深,双脚终于没入水中。
冰凉彻骨!
井水远比他预想的更冷,不是深秋溪水的那种清冽,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骨髓的阴寒,瞬间包裹住他的小腿。
他下意识地吸了口气,稳住身体,双手紧握麻绳,让下半身缓缓沉入水中,直至腰部。
夜光石的光线在水面折射、晃动,照亮他周围一圈颤动的、幽绿色的水域。
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附近翻滚的细微浑浊物和自己苍白的手。
他憋住一口气,松开一手,用脚尖小心地向下试探。
靴尖先是陷入柔软**的淤泥,没至脚踝。
继续下探,淤泥很深,似乎没有尽头。
不对。
就在他准备再往下沉一些,试图触及井底硬层时;
右脚脚尖,在井壁与淤泥交界处偏下一点的位置,猛地磕到了一处异常坚硬的凸起!
不是石头的棱角,感觉更规则,更平整,像是……人工打磨过的平面。
林风心中一动,立刻将身体重心移过去,双脚踩稳那凸起物。
它位于水面下约一人深的地方,斜斜地嵌在井壁里,大部分被淤泥和苔藓覆盖,但表面确是光滑的石板或类似材质。
他用手摸索过去。
触手是冰凉的、光滑的石质,面积不小,约有脸盆大小,边缘不规则地嵌入井壁缝隙。
怨气淤积的锚点……就在这下面?
他屏息凝神,手指仔细拂过石板表面,抠掉一些淤积的苔藓和泥块。
指尖传来不同的触感——在石板靠近井壁缝隙的一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不是石块,质地不同,更细腻,也更薄,像是……玉?
林风手指用力,尝试抠动。
那东西嵌得很紧,被水垢和时间的沉积物牢牢粘合。
他调整姿势,用另一只手也探过来,指尖掐住那薄片的边缘,运转体内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炼气期灵力——
这是他第一次在任务中动用刚获得不久的力量,虽然微不足道,但总比蛮力强一点。
灵力带来的细微热感从指尖渗出,似乎松动了那粘合物的一点结构。
他咬紧牙,腰部发力,猛地一抠!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瓦片剥离的脆响。
那东西松动了!
林风立刻将其捏在指尖,小心地从缝隙中抽了出来。
入手冰凉,薄薄的一片,边缘有些锋利。
他不敢在水里多待,生怕夜光石效力耗尽,立刻双脚蹬踩井壁和那处凸起,配**手拉扯麻绳,奋力向上攀爬。
破水而出,冰冷的水珠从头发、脸颊、衣角不断滴落。
他大口喘气,白雾从口鼻喷出,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开始打颤。
但手中紧握的那片冰凉,却带来一种异样的充实感。
他借力爬回井口,翻滚落在冰冷的井台石地上,瘫坐着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第一件事,就是抓起那片东西,凑到旁边惨绿的夜光石前。
是一块残玉。
半月形,约莫婴儿手掌一半大小,玉质普通,是最低等的青玉,颜色斑驳。
边缘有磕碰的痕迹,一侧明显是断裂口,参差不齐。
整块玉被厚厚的、黄白色的水垢覆盖,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就在残玉较宽的那一面,水垢较薄处,借着幽幽绿光,能隐约辨认出极其模糊的刻痕——像是一个字的一部分。
他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使劲蹭掉那部分的水垢。
笔画显现出来:左边是一个模糊的“女”字部,右边……似乎只有一半,像是个“宛”字的起笔?
或者别的什么。
就在他看清这笔画的瞬间——
脑海中的系统地图,井口位置那个一直闪烁的灰色光点,猛地爆发出一阵急促的亮光;
随即,如同燃尽的灯芯,迅速黯淡、缩小,最终彻底消失。
叮!
日常任务‘清理怨气淤积点(杂役院老井)’完成。
净化方式:因果化解(找到关键‘锚点’遗物)。
任务评价:良好。过程隐蔽,目标明确。
奖励发放:天道功德+3。
获得特殊物品:信息碎片‘残破的玉佩(身份线索)’x1。
该物品已记录,相关信息可在宿主记忆库中调阅。
任务刷新:新怨气淤积点将于明日生成。
林风握着那块冰冷湿滑的残玉,浑身湿透地坐在井边。
望着重新陷入平静、只有夜光石微光映照的井口,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白气。
怨气散了。至少,这个点的。
他将夜光石和残玉收好,解开绳子,收拾妥当,像一只湿透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那间破屋。
关上门,他没有立刻处理残玉,而是先快速脱掉湿衣,用破布胡乱擦干身体;
换上唯一一套干爽的杂役服,把自己裹紧,才感觉魂魄归位。
然后,他点亮那盏油芯快要燃尽的破油灯,就着如豆的昏黄光线,将残玉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上;
兑了一点白天打来、尚未用完的冷水,用另一块软布小心地、一点点地擦拭。
水垢渐渐被擦去,残玉露出了更多细节。
断裂的边缘,其余部分的刻痕依然模糊;
只有最初看清的那一小块,那个疑似“女”字旁和半个“宛”的笔画,在擦洗**晰了一些。
林风指尖摩挲着那个残缺的字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的画面:
那个独自在井边叹息、脸色苍白、衣裙洗得发白的内门女弟子。
还有王胖神神秘秘讲述的,“女人哭声”。
一个简单、却让人心头发沉的猜测,如同井底悄然上涌的寒气,渐渐成形。
这块残玉的主人,很可能就是她,或者……与她有关的某个人。
这玉对她或许意义重大,却意外遗落或被遗弃井中。
人死了,或遭遇了极大的不公与痛苦,强烈的怨念残留;
附着在这贴近心口的遗物上,经年累月,与地脉阴气混合,形成了那所谓的“怨气淤积点”。
找到玉,安抚(或了解)了执念,怨气便散了。
但人呢?那个叹息的女弟子,她又经历了什么?
林风将残玉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那冰凉渐渐被体温暖热。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想起原身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听其他杂役提过,几年前杂役院的井边,是出过事……
但具体是什么,早已语焉不详,被更鲜活的八卦和劳苦淹没。
得去查查。
至少,得知道这“柳”……还是“林”?这“婉儿”是谁。
他裹紧衣服,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闭上眼。
疲惫如潮水涌来,但意识深处,却有一根弦轻轻绷着。
次日,天刚蒙蒙亮。
林风照例起身,去杂役院角落那面用于张贴各类琐碎通知、告示的旧木墙边,准备看看今日的活计分配。
他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新旧不一、字迹不同的纸张。
在最边缘,一张被雨水打湿又晾干、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纸张泛黄卷边的旧告示,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告示似乎已经贴了有段时间,无人关心,位置也很不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告示残缺的字迹上,脚步顿住。
告示上,用工整却冰冷的馆阁体写着:
“查,外门弟子柳婉儿,于天启三年秋,于杂役院西井边失足,坠井身亡。
经查验,确系意外。特此通告,望诸弟子引以为戒,夜间谨慎,远离井栏。”
落款是宗门戒律堂,日期,正是半年多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