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
海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面试会议室。
裴川穿着那套笔挺的西装。
坐在长桌前。
对面是七个面试官。
坐在正中间的。
正是陈教授。
“裴川是吧。”
陈教授翻看着手里的简历。
语气不辨喜怒。
“笔试成绩不错。”
“但在我们医院，医德比医术更重要。”
裴川挺直了腰板。
“陈教授，我一直以救死扶伤为己任。”
“在实习期间，也多次获得带教老师的好评。”
陈教授抬起头。
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如果一位患者家属，在手术室外情绪失控，**医护人员，你会怎么做？”
裴川松了一口气。
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题。
“我会先安抚家属情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医疗工作者不仅要治病，更要治心。”
陈教授点点头。
“回答得不错。”
“那再问你一个。”
“如果你的至亲，从事着一份你觉得不太体面的工作。”
“你会要求她放弃吗？”
裴川愣了愣。
“我......应该会和她沟通，看她自己的意愿。”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但只能硬着头皮答。
陈教授身子前倾。
“如果这份工作，是入殓师呢？”
裴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入殓师......这个......”
他下意识想否认，又不敢说谎。
“我觉得......不太合适。”
陈教授步步紧逼。
“哪里不合适？”
“就是......每天接触死人，太......太晦气了。”
裴川咽了口唾沫。
“如果是我，我会劝她换个正经工作。”
会议室里，几个面试官同时皱起了眉。
他猛地抬起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教授。
“您......您怎么知道？”
陈教授合上简历。
他打开面前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
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专注地修复遗容。
只露出一双眼睛。
“各位，这位就是裴川口中‘晦气’的妻子。”
“林初雪女士。”
“上个月，她被评为江城殡葬系统先进个人。”
“去年冬天，我父亲从六楼坠落，面部骨骼碎裂。”
“是她凌晨两点赶过来，弯着腰忙了三个小时。”
“让我父亲可以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陈教授的声音开始发颤。
“而她的丈夫，把她辛辛苦苦挣来的钱。”
“拿去给自己报辅导班、买西装。”
“然后在面试的时候，说她的职业‘晦气’。”
陈教授猛地合上平板电脑。
“裴川，你告诉我。”
“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不尊重的人。”
“有什么资格穿这身白大褂？”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几个面试官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摇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其他几个面试官面面相觑。
裴川的额头冒出冷汗。
“陈教授，这都是误会。”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她。”
“是吗？”
陈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站起身。
走到裴川面前。
“昨天晚上，林初雪女士找到了我。”
“她把这个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陈教授把信封塞进裴川胸前西装口袋。
“这张卡里，是你这四年花她的每一分钱。”
“连本带利。”
“密码是你生日。”
“她让我转告你，这钱她不要了。”
“就当给这四年，做了个入殓。”
裴川浑身发抖。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教授后退一步。
“摸摸你的口袋吧。”
裴川把发抖的手伸进西装内侧。
指尖碰到一枚冰凉的金属圈。
他慢慢掏出来。
是那枚夜市上八十块买的戒指。
内圈刻着一个字：雪。
戒指下面缠着一张小纸条。
字写得很用力，纸都戳破了。
与此同时。
机场候机大厅。
我看着窗外起飞的航班。
广播里传来催促登机的声音。
裴川。
你说得对。
死人钱，我不再替你挣了。
面试室里。
裴川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句话。
“裴川，我把这四年还给你了。从今天起，我们两清。”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攥着戒指的手抖得厉害。
“陈教授......她在哪？”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求您告诉我，她现在在哪？”
陈教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今早九点的航班。”
“飞海市。”
裴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十七分。
飞机已经起飞了。
他猛地站起来。
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冲出医院大门。
大雨还在下。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机场，多少钱都行，快！”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摊的遮阳伞上。
两个小时后。
万米高空。
我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云层。
从包里拿出手机。
取出SIM卡。
折成两半。
扔进了前排座椅后面的垃圾袋里。
飞机广播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抵达海市。”
我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裴川赶到机场时。
那架航班已经落地。
他像疯了一样在到达大厅里奔跑。
在人群中寻找那张他曾经最熟悉、最不屑一顾的脸。
可人群来来往往。
没有她。
他跪在落地窗前。
戒指从指缝间滚落。
在地上转了两个圈。
停在了一个女人的高跟鞋旁边。
那女人弯腰捡起来。
看了看内圈的“雪”字。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裴川。
笑着问她身边的男人。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戒指被随手一抛。
掉进了垃圾桶。
裴川没有捡。
他对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喉咙里挤出一声干裂的、像哭一样的——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