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顾绵是在第三天出现在我房间里的。
她穿着一条浅色羊绒裙,脸色被化得苍白,走路时故意扶着门框,仿佛风大一点都能把她吹倒。
可她关上门后,背立刻挺直了。
“姐姐,住得还习惯吗?”
她叫得亲热,眼睛里却全是审视。
我靠在床头翻文件,没有抬头。
“地下花房不舒服?”
顾绵的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笑了。
“被你发现了啊。”
她走到我桌前,指尖拨弄着上面那只旧木盒。
那里面放着我从山里带出来的东西,几张早已褪色的糖纸,一块裂开的塑料**,还有一枚廉价的长命锁。
长命锁是我被拐前唯一贴身带着的东西。
养母曾骗我说,那是我亲妈留给我的,说我命贱,所以才需要锁住。
我信了很多年。
后来回到顾家,母亲看见它时神色很奇怪,只说不值钱,让我扔了。
我没扔。
顾绵拿起它,在掌心掂了掂。
“姐姐,你不会真以为这是妈妈留给你的吧?”
她笑得很轻。
“这东西是人贩子随手从地摊上买的,哄你听话而已。”
“你在山里抱着一块破铜烂铁,幻想妈妈来救你,真可怜。”
我终于抬眼看她。
顾绵大概是觉得我不会反抗,越说越得意。
“不过你也别太难受,至少你还有用。”
“妈妈说了,只要你乖乖配合,以后顾家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去外地过日子。”
“当然,前提是你别妄想和我争。”
她手一松。
长命锁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紧接着,她抬起鞋跟,狠狠踩了下去。
锁片断裂,碎屑飞到我脚边。
我盯着那堆碎片,许久没有动。
那不是多珍贵的东西。
可它陪我熬过最黑的十九年,是我在无数次想死的时候,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念想。
顾绵蹲下来,歪着头看我。
“怎么不哭?”
“你不是最会装可怜,让妈妈心疼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想让我哭?”
她没明白我的意思。
房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母亲带着佣人进来,看到满地狼藉,脸色瞬间沉下去。
顾绵比我更快一步跌坐在玻璃碎屑里,捂住胸口,眼泪说来就来。
“妈妈,我只是想来看看姐姐。”
“可姐姐说我抢了她的人生,还推我......”
母亲连看都没有看我。
她冲过来扶起顾绵,看到顾绵掌心被碎片擦破一点皮,眼神彻底冷下来。
下一秒,一个巴掌狠狠落在我脸上。
我的耳边嗡的一声。
脸颊**辣地疼,口腔里漫开铁锈味。
母亲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得厉害。
“顾知微,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
“绵绵都病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逼她?”
我舔了一下唇角的血,没解释。
因为我知道,解释只会让她更满意。
她最想看的,就是我崩溃、哭闹、求她相信我。
可我越安静,顾绵就越不安。
果然,母亲的情绪在短暂的暴怒后,又迅速变成一种虚伪的克制。
她看了一眼医生递来的检查单,像是忽然想起我还要接受治疗,语气放缓了一点。
“知微,妈妈刚才太着急了。”
“你身体不能动气,去给绵绵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
我没有动。
母亲的声音沉下来。
“跪下。”
佣人低着头退到门外。
顾绵眼里闪过兴奋,又故作害怕地往母亲怀里缩。
我缓缓下床。
地上的玻璃碎片还没清理,膝盖落下去时,尖锐的棱角直接刺破皮肉。
疼意从膝头窜上来,我的裙摆很快洇开一小片血色。
母亲紧盯着我。
她在等我求饶。
顾绵在等我失控。
可我只是垂下眼,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是我让妹妹受惊了。”
顾绵满意地笑了。
母亲也松了一口气,伸手想扶我起来。
我避开了。
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僵住,却很快替自己找好了理由。
她以为我只是赌气。
她不知道,我跪下不是臣服。
我只是想看清楚,跪在血和玻璃里时,自己心里没有一点想留在这个家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