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个月后,养母第一次在半夜犯了病。
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冷汗很快浸透了睡衣。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习惯性喊了一声:
“小晚。”
房子里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两遍,才想起我已经搬走了。
陈佳宁睡在东边卧室。
养母扶着墙走过去,敲了足足五分钟,里面才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大半夜的,干什么?”
“佳宁,我胸口疼。”
陈佳宁披着外套开门,看了一眼时间。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你先躺会儿,别动不动就去医院,一检查又是几千块。”
养母喘着气说:
“小晚以前说,胸痛不能拖。”
陈佳宁的脸瞬间沉了。
“你怎么又提她?”
“她真孝顺,怎么三个月都不回来看你?”
“她就是等你服软。”
直到养母嘴唇发紫,陈佳宁才不情不愿地叫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医生询问她平时服用什么药。
陈佳宁一问三不知。
“药盒上不都写着吗?”
医生语气严厉。
“患者服药不规律,最近是不是还停过抗凝药?”
养母愣住了。
“小晚准备了半年的药。”
陈佳宁眼神闪了闪。
“吃完了呗。”
护士去翻她带来的药袋,里面却混着几种完全不能一起服用的药。
养母忽然想起,我留下的铁盒和用药本。
出院那天,她问过陈佳宁一次。
陈佳宁说东西太旧,已经当垃圾扔了。
养母躺在病床上,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是真的不在了。
她让陈佳宁把手机拿来。
“给小晚打电话。”
陈佳宁皱眉。
“她都不要这个家了,你还找她干什么?”
“打。”
养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
陈佳宁只能拨出号码。
听筒里很快传来机械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养母不肯相信,夺过手机又拨了一遍。
依旧是空号。
她连续打了十几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小晚不会不要我的。”
“她只是生气。”
陈佳宁坐在旁边玩手机。
“妈,你现在知道她厉害了吧?”
“故意注销号码,让你找不到,不就是想逼你后悔吗?”
养母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过去每次住院,我都会守在床边。
她渴了,我递水。
她翻身困难,我一夜起来七八次。
她害怕手术,我就抓着她的手说,我不走。
如今病房里只剩消毒水的味道。
陈佳宁接了几个电话,便拎起包准备离开。
“我有点事,晚些再来。”
养母下意识问:
“医生说要家属陪护。”
陈佳宁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又不是不能动。”
“再说,花钱请护工不就行了?”
她走了不到半小时,护工公司便打来电话催缴欠款。
养母这才知道,陈佳宁一个月前就停掉了护工。
她的退休金,也已经连续两个月被取空。
傍晚,陈佳宁重新回到病房。
这一次,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没有进门,只站在走廊里等。
陈佳宁把一叠文件放到床头,顺手拧开一支笔。
“妈,先把字签了。”
养母脸色苍白。
“什么东西?”
“医院要用的手续。”
“你不是说没钱看病吗?”
“签了以后就有钱了。”
养母接过文件,吃力地翻开第一页。
最上方的黑体标题,根本不是什么手术同意书。
而是老宅房屋买卖委托书。
受托人一栏,写着陈佳宁的名字。
养母瞪大眼睛。
“你要卖房?”
陈佳宁把笔塞进她手里。
“你住院费这么贵,我有什么办法?”
“反正那房子早晚都是我的,提前处理掉有什么区别?”
门外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手表。
“陈小姐,买家还在等。”
养母顺着声音望去。
这才发现,走廊尽头还站着两名拿着测量仪的房产中介。
陈佳宁俯下身,按住她发抖的手。
“妈,别耽误时间。”
“把字签了,我才有钱给你治病。”
笔尖刚碰到纸面,养母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陈佳宁脸色一沉。
“妈,你干什么?”
养母喘了两口气,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住院费到底欠了多少?”
“现在问这个有意思吗?”
“有。你把账单拿给我看。”
陈佳宁抱起胳膊。
“行啊,你不信我是吧?”
“我忙前忙后送你来医院,还得被你审?”
门外的中年男人探进头。
“陈小姐,买家还等着呢。”
养母盯着他。
“你是谁?”
男人一愣。
陈佳宁立刻 抢话。
“中介。人家好心帮咱们找买家。”
“我没说过要卖房。”
“你不卖,拿什么治病?”
陈佳宁把委托书推回去,声音压得很低。
“妈,医院不是做慈善。你这心脏再折腾几次,几十万都打不住。”
“我总不能为了你,去卖血吧?”
这时,值班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
养母抓住她。
“护士,我欠医院多少钱?”
护士查了眼系统。
“目前自费部分三千六,医保结算后还会退一点。”
陈佳宁立刻说:
“这才几天。后面检查、转院、手术,哪样不要钱?”
护士皱了皱眉。
“医生只是建议进一步检查,没说马上手术。”
她又看向养母。
“您今天情绪不能太激动,家属别拿没确定的事吓患者。”
陈佳宁被噎得脸色发青。
养母却慢慢坐直了。
“我的退休金呢?”
“什么?”
“这两个月,我卡里一分钱都没剩。”
“不是买药就是请护工,哪笔没花在你身上?”
“护工费欠了一个月。药是小晚走前买的。”
养母看着她。
“佳宁,钱去哪儿了?”
“啧,我还能贪你那点钱?”
门外的男人再次看表。
“陈小姐,半个月前买家就交了十万定金。今天再签不了,违约责任你自己担。”
病房里一下静了。
养母嘴唇抖了抖。
“半个月前?”
那时她还没犯病。
陈佳宁就已经在卖她的房子。
陈佳宁回头瞪了男人一眼。
“你插什么嘴?”
男人也恼了。
“是你说老人早就同意了。”
“买家带着测量师跑了三趟,现在你跟我说没谈好?”
养母伸手按下床头铃。
“请他们出去。”
“妈!”
“出去。”
陈佳宁眼圈一红。
“你就是忘不了林晚,对吧?”
“我回来三个月,你心里还是只有她!”
养母闭了闭眼。
换作从前,她早就去哄了。
这一次,她没有。
护士把人请出病房后,养母借来手机,登录银行账户。
十八笔转账整整齐齐排在屏幕上。
收款人是同一个陌生男人。
最后一笔,金额五万元。
备注只有四个字。
替你还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