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大可拒了。”姬明凰将杯里的冷酒顺着地面缓缓泼下,“只要你拒绝,曹谨立马就会着手查蒙赤与寒渊剑。下次他往你王府里送的东西,可未必能剖得出枣核来。”
裴铮顺手把文书揣进怀里,整衣站起身来行了个礼:“臣领旨。三十日后臣要是当真把京营的大窟窿给补齐了,陛下可别忘了赐臣美酒。”
裴铮晃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出含章殿门。姬明凰站在窗前,一直瞧着他的背影彻底没入宫道深处,才顺手扣开案下的机关暗格,取出一本沉甸甸的军饷总账。
曹谨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踱了出来:“陛下,此人在金蚕令这事上扯了谎。”
“朕心里有数。”姬明凰掀开账册,手指压在末尾一页上,“可他前头交代的全是实话。九句真话里夹着一句假话,这才最教人摸不透。”
曹谨压低声音:“军饷案拉扯太深。万一当真让他掀了底朝天,玄甲营的那条进银路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姬明凰顺手合拢账本:“因此朕才偏偏只留给他三十天。”
这时候,裴铮早已出了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方鹤见状连忙递上解药,他没接,只是随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将任命文书翻到背面,盯着那一行附着的亏空数目。
整整八百万两。
数额下方清清楚楚盖着户部、兵部、内库以及十二家勋贵的红大印。偏偏在末尾还歪歪斜斜记着一笔三百万两的支出,去向那一栏却被泼墨抹得乌黑,隐约只能辨出一半模糊不清的“玄”字。
第二日辰时,户部东院挤满了送账的小吏。两百多只木箱从库房一路排到院门,每只箱子上都贴着封条,写着年份与军镇番号。
户部尚书梁珩站在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昭王奉旨查军饷,本官自然配合。五年账册都在这儿,王爷还缺什么,只管开口。”
裴铮顺着走廊看向院角分给自己的偏房。屋顶漏着三个洞,墙根长满青苔,十张书案缺腿少角,屋里还坐着十名头发花白的老书吏。
“梁尚书真是周到。”裴铮伸手接了接屋檐滴下的雨水,“这屋子再漏两天,账册直接能泡成纸浆,到时候谁也查不出名堂。”
梁珩眼皮轻抬:“户部地方紧凑,就剩这一间空房。王爷要是嫌弃,大可把账册搬回昭王府去,不过路上出了缺损,得由王府担着。”
“搬来搬去多费事。”裴铮迈步进屋,用脚踢了踢烂了脚的书案,“十位老先生怎么称呼?以前都查过几年账?”
最年长的老吏连忙起身拱手:“小人陈牧,在户部干了四十年。剩下几位分别管着京营的粮册、饷册、军械折银、马料、冬衣和伤亡抚恤。”
梁珩冷眼看着。这十个老头年纪大、眼力差,手底还压着见不得光的旧账。裴铮凭他们想查清八百万两,查上三十年也摸不着头头。
裴铮点了点头:“行。方鹤,把屋里的桌椅全抬出去,账箱也搬到院子里。”
梁珩皱眉:“今天下着雨,账册沾了水会坏。”
“沾水才要晾。”裴铮指着门外,“给每只账箱搭个油布棚,再把每年亏空的数写在木牌上。字写大点,挂去户部门口。”
梁珩脸色沉了下来:“军饷账目干系京营机密,怎能随手给百姓看?”
“本王只挂亏空总数,又不挂军营布防。”裴铮顺手从木箱取出一本账,“大胤百姓交的税,京营将士流的血。他们看看银子花去了哪儿,算哪门子泄漏军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