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木签收进怀里,面端上来了。他低头吃了一口,热汤下肚,胃里收紧的劲儿松开了一些。他想起那个驿丞姓杨,又想起吴老头说过,旧窑封土后,窑前的香炉里插的是新香。新香从哪里来,谁插的,没人知道。现在他知道了另外一件事:有人能在驿站、县衙、纸扎铺之间来回走动,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后依然有人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吃完面,搁下筷子。赵四放下碗,问:“回去取铁板?”
周淮安摇头:“不取。铁板在墙缝里待着,比在我怀里踏实。”
“那下一步?”
“那截断香收起来。”周淮安站起来,“带回杂役处,找出是谁配的方子。”
他付了账,沿着街面往回走。走到驿站门口,他停住脚步,往窗台上看了一眼——窗台内侧,那截断香还在原位,没有被移动过,阳光落在窗台上,将窗台的灰泥照得发白。他刚才离开时,香头朝东;现在还是朝东。
没有人再进过那间屋子。
他推门进去,把窗合严,从桌角拿起那截断香。他想了一想,用纸包好,收进布褡最底层。门响了一声,赵四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纸,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什么东西?”
“有人塞的。”赵四把纸递过来,“不像是驿站的人。”
周淮安展开。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着一行字:
“旧窑的记事,不止那一页。”
墨迹很新,还带着松烟的气味。他翻过纸,纸背没有字,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折得很深,像是叠好后又被人重新展开的。他把纸折好,没有收进布褡,压在砚台底下,跟灰衣人看过的那张“谨请复查”压在一起。他站在桌前,看着砚台底下露出的两角纸,忽然明白了——灰衣人是在旧窑地界上做局。他摸不清周淮安知道多少,所以放香、放信、放断线,一层层递消息,试探他的反应。
周淮安把砚台摆正,纸角压得整齐服帖,然后坐了下来。
天刚擦亮时,杂役处柴房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松枝,露水还没干透,柴刀劈在木墩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得慌。
庾老坐在门槛上劈柴,膝盖上垫着块旧皮子,刀刃落下去,松木裂成两半,他把裂开的柴顺手码在身侧,连头都不抬。听见脚步声,他说了一句:“柴不够烧,自个儿抱。”
周淮安蹲下来,不是抱柴,是把手里的东西搁在那块旧皮子边上,靠着庾老的膝盖。“庾老,您给看看这个。”
庾老低下头,手里柴刀没放,目光在那截深紫褐色的断香上停了停。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柴刀搁在地上,拿起那截香,没用指头碰香头,先凑近鼻尖蹭了一下,又翻过来,用指甲在断口处轻轻划了一线,露出里面褐色的香泥。
他不说话了。
柴房门口的风带着松脂味,远处灶房起了火,有烟飘过来,混着米汤的腥气。庾老手里的香又凑到鼻尖下,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然后把香放下。放下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极轻,像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打哪儿弄的?”他问。
“有人放在我窗台上。”
“放你窗台上,你没扔?”
“没扔。”
庾老看了看周淮安的脸,周淮安蹲着没起来,赵四站在柴房外头,撬棍靠在肩窝里,没往这边凑。
庾老把这截香又拿起来了一次,这一次他没有闻,只是看着断口。“这香不是百草堂的方子。”
“我闻出来了。”周淮安说,“百草堂的安神香里垫柏子,这个没有。柏子香冲,这个沉得往下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