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老周修理铺在城郊一条快废弃的国道边上,门脸不大,铁皮招牌锈得只剩“周”字还能辨认。门口堆着几台报废的跑步机和一台缺了轮子的椭圆机,灰尘厚得能写字。
陈一鸣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铺子里光线昏暗,墙上挂满了扳手和螺丝刀,角落里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播着体育新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一台动感单车前,手里捏着个轴承,头也没抬:“修什么?”
“不修东西,找人。”陈一鸣走过去,把一顶旧棒球帽摘下来,露出脸,“老周,还认得我吗?”
男人手里的轴承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脸上皱纹很深,眼袋垂着,像是好几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他盯着陈一鸣看了几秒,瞳孔缩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不认识。”
“五年前,**体育中心,男子体操全能资格赛。”陈一鸣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负责赛前器械检查。单杠那根横杆,左边连接处被人动了手脚,螺丝松了三圈半。我上杠之后,回环到第三圈,横杆突然下沉,我摔下来,裁判判我故意摔砸器械。”
老周的手指捏着轴承,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是陈一鸣。”
“是我。”
老周放下轴承,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光线更暗了,他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中缓缓散开。
“那根杠子,”他说,“确实是我检查的。”
陈一鸣攥紧了拳头,但没说话。
“但动手脚的不是我。”老周又吸了一口烟,声音沙哑,“那天晚上,我做完例行检查,锁了器材室的门。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提前到岗,发现锁被撬过,但里面的东西没少。我以为是贼,就检查了一遍器械,发现单杠左边连接处的螺丝松了。”
“你没上报?”
“上报了。”老周苦笑一声,“我写了报告,交到组委会器材管理处。但当天下午,那份报告就不见了。晚上有人找到我,说让我别多管闲事,否则我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体育器材。”
“谁找的你?”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柜台边缘:“一个女的。”
陈一鸣眉头皱起来:“女的?多大年纪?”
“听声音挺年轻,三十岁上下。”老周回忆着,“她自称组委会顾问,穿一身深色职业装,戴墨镜,看不清楚脸。她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让我把那份报告的事烂在肚子里。”
“你收了?”
老周低下头,没回答。过了半晌,他才说:“我那时候儿子刚考上大学,学费还差一大截。我没办法。”
陈一鸣站起身,在铺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老周摇头,“她没留名字,也没留电话。只给了我这个。”
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枚徽章,放在柜台上。
陈一鸣凑过去看。那是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奥运五环,但五环中间多了一把钥匙——钥匙的齿纹朝上,像是要打开什么锁。
“她说这是组委会内部人员的身份标识,让我拿着,以后有事可以找她。”老周说,“但我从来没敢用过。”
陈一鸣拿起徽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铜质,做工精细,背面刻着一串编号:T-1996-0713。
“1996……”他低声念了一句。
“我见过这个。”
声音从门口传来。陈一鸣回头,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站在卷帘门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徽章。
“小满?你怎么跟来了?”
“我骑车跟的。”小满走进来,目光没离开那枚徽章,“陈哥,你让我看看。”
陈一鸣把徽章递给她。小满接过去,翻到背面,看到那串编号,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我在我**遗物里见过。”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一模一样,连编号都一样。”
陈一鸣心里一沉:“**?”
“我妈去世那年,我收拾她的柜子,在一个铁盒里见过这枚徽章。”小满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就放回去了。后来那盒子被我舅舅收走,我再也没见过。”
“**是做什么的?”
小满沉默了一下:“她以前在体育系统工作,具体做什么,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小时候问她,她只说自己是做行政的。”
陈一鸣看着小满,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平时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话痨,爱笑,但此刻他低着头,手指攥着那枚徽章,指节发白。
“**叫什么名字?”老周突然开口。
“林秀兰。”
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林秀兰……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在哪儿听的?”
老周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说:“当年那件事之后,有个女人来找过我,问我是不是收了钱。我说没有,她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你会后悔的’。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后来才听说,她是组委会的一个秘书,姓林。”
“她后来呢?”
“不知道。”老周摇头,“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后来听说她辞职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小满猛地抬起头:“我妈是1997年辞职的。”
三个人都沉默了。铺子里只有收音机还在响,播报着奥运选拔赛的新闻,声音嘈杂而遥远。
陈一鸣把那枚徽章从小满手里拿回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串编号。T-1996-0713。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他隐约觉得,这串编号背后藏着一条线,一条从二十多年前就埋下的线,一直延伸到五年前那场禁赛风波。
“老周,”他抬起头,“那个女的,还有什么特征?你仔细想想。”
老周皱着眉,想了很久:“她右手腕上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割过,挺长的。还有……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左手转右手的戒指。”
“戒指?”
“一枚银戒指,没什么花纹,但戴在无名指上。”老周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顾问怎么会戴婚戒。”
陈一鸣把这些记在心里,把徽章放进口袋:“老周,你愿意作证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滤嘴,他掐灭,又点了一根。铺子里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中显得苍老而疲惫。
“我儿子大学毕业了,”他说,“工作也找好了。我这辈子,欠那根杠子一笔账,欠你陈一鸣一笔账。你要是真能查清楚,我陪你上法庭。”
陈一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外走,小满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修理铺。卷帘门在他们身后重新拉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把国道照得昏黄。远处有货车驶过,引擎声轰鸣,又渐渐远去。
小满走在陈一鸣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陈哥,我妈……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陈一鸣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路灯下,小满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我不知道。”陈一鸣说,“但我会查清楚。”
他伸手拍了拍小满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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