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带陈不咎进了一间阴市茶铺。
茶铺里没客,只有个瞎了半只眼的老掌柜坐在炉边,拿一把铜勺慢慢舀水。
老掌柜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打了声招呼:“七爷。”
谢必安嗯了一声:“借张桌。”
“里头那张空着。”老掌柜说完,把两只粗陶杯放到桌上,又退回炉边,像什么也没听见。
陈不咎坐下后,没碰茶:“现在能说了?”
谢必安看他一眼:“说什么。”
“三司,九爷,白晚晚,白小小。”陈不咎一口气点出几个名字,“挑你觉得能说的说,别再拿‘现在别问’糊弄我。”
谢必安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杯中茶水轻轻晃着,映出他那张没什么笑意的脸:“先说三司。”
陈不咎眉头一挑:“你是真会避重就轻。”
“不说三司,你听不懂九爷。”
这话让陈不咎暂时闭了嘴。
谢必安把茶杯推到一旁,慢慢开口:“阴司最早没有三司,只有旧阴律。”
“旧阴律管生死,管善恶,也管未成之罪。一个人若命里将来会犯重罪,旧阴律可以提前落判。”
陈不咎脸色一沉:“还没做,就先罚?”
“对。”
“这算哪门子规矩?”
谢必安看他:“你也这么问过。”
陈不咎心口一跳:“什么时候?”
谢必安没接,继续往下说:“后来旧阴律出了几次大错,提前罚错了人,也逼出不少本来不会发生的恶事。阴司才慢慢分出赏司、罚司、恕司。”
“赏司记善行,积福报,稳人心。罚司断已成之恶,收旧债,压恶鬼。”
“恕司呢?”陈不咎问。
谢必安静了一下。
“恕司不赏好,也不护恶。它只管斩掉不该牵连的因果。”
陈不咎右手那道黑线轻轻一烫。
谢必安看见了,却没点破。
“父亲作恶,孩子不该替他先背。一人欠债,亲眷不该被整族拖下去。还没做下的罪,不能因为一本命簿写了,就提前把人按进罚里。”
陈不咎沉默了。
这些话他第一次听,却一点也不陌生。
像有些东西在脑子里没有文字,但在骨头里早就有了方向。福寿堂那晚看见孩子命灯被抽时,他会火,会动手,会本能地知道该用纸人调灯,原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九爷管恕司?”陈不咎问:“他到底是谁?”
谢必安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道:“那是个死得不冤,也不清白的人。”
陈不咎皱眉:“这话听着像骂人。”
“本来就不是夸。”
“你和他有仇?”
谢必安放下茶杯,杯底碰上桌面,声音很轻:“有。”
陈不咎看着他:“也有旧情?”
谢必安这回没有立刻答。
炉边老掌柜的手也停了一下,火星在铜炉里暗了暗。
过了好一会儿,谢必安才说:“曾经是兄弟。”
陈不咎心里微微一动:“你,范无救,九爷?三兄弟?”
“嗯。”
“后来散了?”
谢必安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散这个字太轻了。”
陈不咎听着这话,忽然想起照骨镜里无脸男人提到的两个名字:“因为白晚晚?”
谢必安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不是怒,也不是冷,是一种太旧太深的东西被人一把翻开,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疤。
“这个名字,别在阴市说第二遍。”
陈不咎没有被他吓住:“她是谁?”
谢必安指尖按在杯沿上,指腹微微用力:“我的妻。”
陈不咎怔了一下。
这答案来得太直,直得他一时没接上。
可更怪的是,听见“我的妻”三个字时,他胸口竟有一瞬发闷。
他压下那点异样,继续问:“那镜里的东西为什么说我忘了她?”
谢必安抬眼看他:“你真想现在听?”
“我问了。”
“她也是陈九的旧债。”谢必安这句话落下来,茶铺里静了很久。
陈不咎看着谢必安疑问道:“你的妻,是九爷的旧债?”
谢必安低声道:“是。”
陈不咎忽然觉得舌根发苦。
他明明不记得白晚晚是谁,也不记得这个名字背后的任何事,可谢必安说出这句话时,他却本能不想再往下追。
像门缝里已经漏出血味,再推开,里面未必是他现在能看的东西。
可他最终还是问了:“白小小呢?”
谢必安闭了闭眼。
只这一个动作,陈不咎就知道,那个名字比白晚晚更要命。
“说。”陈不咎声音低了些。
“以后你会知道。”
“谢必安。”
“我说不了。”
这几个字很轻,却比任何绕弯都硬。
陈不咎盯着他,火气一点点上来:“是你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谢必安看着他:“都有。”
这一下,陈不咎反倒没话了。
他原本以为谢必安会躲,会笑,会继续像平时那样拿扇子敲两下,把话拐到别处。可他承认了。
承认得很平静,也很难看。
谢必安重新换回之前的话题:“十八年前,旧阴律要清一城未来罪果。”
“那一城里,有很多人还没作恶,只是命簿上写着将来会作恶。罚司奉令,赏司封线,恕司本该盖印。”
陈不咎听得眼神发冷:“九爷没盖?”
“他不但没盖,还斩了那一城的未来罪果。”
“救了人?”
“救了很多。”
“那照骨镜为什么说三界失衡?”
谢必安看着杯中茶水:“因为旧阴律的根,被他砍了一刀。也因为他那一刀之后,很多旧账再也压不住。”
“这是公事。”陈不咎道,“那私事呢?”
谢必安静了很久:“私事,和白晚晚有关。”
“和白小小也有关?”
谢必安没答。
可沉默就是答案。
陈不咎垂下眼,盯着自己右手那道黑线。
“所以你说九爷死得不冤,也不清白。公义上,他救了人。私情上,他欠了债。”
谢必安声音很低:“对。”
陈不咎忽然笑了笑:“那你现在看我,是看陈不咎,还是看他?”
谢必安眸光动了动。
这问题太直,直得连炉边老掌柜都把头低得更深。
谢必安看了陈不咎很久:“我希望你只是陈不咎。”
“可你知道我不是?”
谢必安没有回答,陈不咎却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他胸口那股沉意越压越重,像压进了肺里。
就在这时,茶铺外传来一阵不成调的歌。
“船来咯,债来咯,旧名不带,旧人莫躲咯……”
老掌柜脸色一白:“七爷,摆渡的来了。”
谢必安站起身:“走吧。”
陈不咎也起身:“去哪?”
“忘川渡口。”谢必安拎起桌上那盏小白灯,声音恢复了平稳:“阴市里能问到的,只有这些。有些债,得去水边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