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阴市出来,已近后半夜。
谢必安收起铜钱,阴市入口在身后慢慢合拢,热闹、鬼声、白灯,全都像被一口井吞了回去。
陈不咎站在荒地边,没有立刻走。
谢必安看他:“还在想渡口那声哭?”
陈不咎没答,他确实在想。
那一声婴哭太怪,怪到他现在胸口还隐隐发疼。不是伤口疼,更像某个很久以前的东西被人叫醒了,睁着眼,在黑暗里看他。
他刚要开口,风里忽然又传来一声。
“哇……”
很轻,很短。像婴儿哭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
陈不咎脸色一变,抬头看向义庄后方,“又来了。”
谢必安神色也沉了问:“哪边?”
“后头。”
两人绕过义庄残墙,往荒草深处走去。
这片地像早年的乱葬岗,坟包高低不齐,有些坟头已经塌了,露出半截腐木。越往里走,婴哭声越清,断断续续,像从地底下透上来。
陈不咎脚步越来越快。
谢必安在后面提醒:“别急。”
“我没急。”
“你步子乱了。”
陈不咎没有回头:“你听不见?”
“听见一点。”
“那你还走这么慢?”
谢必安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复杂一闪而过:“我怕你冲进去,看见不该现在看的东西。”
陈不咎冷声道:“那东西都哭到我耳边了,还分该不该?”
话音刚落,前方荒草尽头露出一座宅子。
宅子不大,墙皮斑驳,门楣已经烂了半边,门上却贴着两张新的白纸。纸上没有符字,只各画了一只闭着的眼。
陈不咎盯着那两只眼,心里一阵不舒服:“义庄后面还有宅?”
谢必安道:“以前给守庄人住,后来没人敢住,就荒了。”
“为什么没人敢住?”
“传过几回婴哭。”
陈不咎看他一眼:“你早知道?”
“知道这地方不干净,不知道今晚会开。”
宅门半掩着。
里面黑得像没底,婴哭声就从里头传出来,一声一声,轻得让人心口发紧。
陈不咎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吱响。
院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瓦间漏下来,照见满地枯叶。正屋门口摆着一只空摇篮,摇篮自己轻轻晃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哭声却近在耳边。陈不咎走到摇篮前,伸手按住篮沿,哭声停了。
下一刻,屋里传来女人的低语。
“别哭……他会来的。”
陈不咎手指一紧。
那声音很柔,很低,陈不咎明明没听过,却在听见的那一刻,心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抬脚往正屋走。
谢必安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腕:“陈不咎。”
陈不咎回头,眼神很沉:“松手。”
谢必安看着他,手没有松:“里面的东西会牵你的旧忆。”
“那正好。”
“你现在未必扛得住。”
“扛不住也比被你们蒙着强。”
两人对视片刻。
谢必安终究松了手:“我跟你进去。”
正屋里灰很厚,梁上挂着蛛网,桌椅倒了一地。屋子正中却摆着一口小棺。
小棺只有半臂长,棺盖虚掩,盖上压着一张发黄的红纸。红纸写着一个恕字,字迹已经褪色,却仍让陈不咎右手黑线一阵发烫。
婴哭声就在棺里,一声比一声弱。
陈不咎走到棺前,低头看了很久。
谢必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我来开。”
“不用。”陈不咎伸手掀开棺盖。
棺里没有婴尸,只有一枚银锁。
银锁很小,给婴儿戴都嫌轻。锁面旧得发暗,中间刻着一个恕字,背面还有几道被刮花的细纹,像原本刻过名字,后来又被人硬生生抹掉。
陈不咎看见那枚银锁时,心口的疼一下压到了最深处,他伸手去拿。
谢必安声音发紧:“别碰。”
已经晚了。
指尖碰到银锁的一刻,陈不咎眼前骤然发白。屋里的灰、棺、月光,全都往后退去。
他看见一片火。
火里有个女人抱着襁褓站在长阶下,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背影纤细,却站得很稳。
她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
“小小别哭。他会回来的。”
陈不咎想看清她的脸,可那张脸永远隔着火光,模糊得像被水浸过。
他只能看见她抱孩子的手,很白,指尖却沾着血。
然后画面一转。
还是那座长阶。阶上有一扇高门,门额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见一个恕字。
女人抱着孩子跪在门前,声音低哑。
“陈九。”
“你开门。”
陈不咎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他半跪在地,手里却还攥着那枚银锁。
谢必安扶住他肩膀,声音难得失了稳:“松手!”
陈不咎喘着气,指节却越收越紧:“她是谁?”
谢必安没答。
“我问你,她是谁!”
屋里阴风一起,棺中的红纸被吹翻,露出棺底一行浅浅刻字。
小小长命。
四个字不深,却像刀一样刺进陈不咎眼底。
他盯着那四个字道:“白小小?”
谢必安闭了闭眼。
陈不咎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近乎压不住的慌。
“她是那个孩子?”
谢必安低声道:“是。”
“白晚晚抱着她?”
“是。”
“她为什么跪在恕司门前?”
谢必安沉默。
陈不咎站起来,一把攥住他的衣襟:“说!”
谢必安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他的目光落在陈不咎发白的脸上,许久才说:“因为那晚,门里的人没有出来。”
这句话落下,陈不咎整个人像被钉住。
门里的人,没有出来。
火光里的女人,怀里的孩子,恕司门前的长阶,一声又一声的哭。
这些碎片全挤在脑子里,却拼不成完整画面,只把他压得几乎无法呼吸。
手里的银锁忽然又烫了一下。
那声婴哭在屋里响起,这一次,哭声贴着他的掌心,像来自那枚小小银锁里。
银锁贴在陈不咎掌心,很烫,可他没有松手,他也松不开。
那枚小锁像认准了他,锁面上的恕字一点点亮起,银光很淡,却顺着他的掌心往里钻。
右手黑线被这光一激,从腕骨一路往上爬,越过小臂,像旧墨遇水,颜色深得吓人。
陈不咎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谢必安伸手要按住银锁,却被那道银光轻轻弹开。
他脸色变了:“认主了。”
陈不咎咬着牙:“认谁?”
谢必安没答,屋外风声都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