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秀兰一夜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好几回,脑子里全是女儿那句“看完了,我就知道要跟爸爸说什么了”。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侧头去看身边的苏禾,孩子的呼吸匀而浅,两只小手攥着被角塞在下巴底下,睡相安安稳稳的。
天还没亮透,苏建国照例扛着渔网走了。院门轻轻带上的声响传进来,苏禾的眼睛一下就睁了。
她赤脚蹬开被子,从床上爬下来直奔灶房。鞋还没穿好,左脚的布鞋踩了后跟,趿拉着就往门口冲。
沈秀兰被她的动静惊醒,披着褂子追出来。
“禾丫头,鞋都没穿好你往哪儿蹿?”
“妈妈快,今天退潮早,去晚了水就涨上来了!”
苏禾的声音急促,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小身板撞上院门,伸手去拽门闩。门闩太高,她跳了两下没够着,回头冲沈秀兰一脸认真地催。
“妈妈,帮我开门。”
沈秀兰看着女儿额头上憋出来的一层薄汗,嘴里叨叨着“吃了饭再走”,手上还是帮她拉开了门闩。
苏禾一头扎进清晨的巷子里,海风一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沈秀兰从后面追上来,把旧褂子往她身上一罩,半弯着腰跟在旁边小跑。
“你慢点,路上有石子,摔了——”
话没说完,苏禾的脚尖绊在一块凸起的砖头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沈秀兰眼疾手快一把*住她后领子,把人拎住了。
苏禾稳住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蹭出的灰印,拍了两下,继续走。
“禾丫头你急什么?海又跑不了。”
“今天退潮的水位比昨天低,能多露出两丈的滩涂。”苏禾头也不回,脚下不停,“错过这一趟,下回要等七八天。”
沈秀兰的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跟了女儿三天了,头一天觉得孩子贪玩,第二天觉得蹊跷,到了第三天,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面对这个三岁的闺女了。
石头小路走到头,海滩铺开在眼前。
苏禾没往昨天坐的那块礁石去。她扭头就拐向东边,踩着湿沙一路小跑,两只布鞋很快就灌了沙子,跑起来咯叽咯叽响。
东面礁石群的脚下有一段窄窄的沙滩,平时涨潮的时候全淹在水底下,只有退潮退到最低的时候才露出来。村里人嫌这段沙滩礁石碎,硌脚,加上离东礁石太近,浪打上来沾一身,没几个人愿意往这边来。
苏禾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去,沈秀兰跟在后面,竹竿在前头打着草,一边打一边念叨。
“这地方石头尖,你脚底板嫩得跟豆腐一样——”
“妈妈你看。”
苏禾蹲了下来。
她面前的沙面和西边完全不一样。
西面牛头*退潮以后,沙面光滑,潮痕浅淡,偶尔有几个小水洼,干干净净的,连只虾壳都难找。可东礁石脚下这段沙滩,退潮以后露出来的地面上全是痕迹。
细碎的鱼骨散在沙里,白花花的一小片一小片。贝壳残片混着海藻碎渣,被水流冲成一道一道的弧线。沙面上还有一种特殊的纹路——不是潮水进退留下的平行纹,而是交叉的、杂乱的、深浅不一的搅动痕迹。
苏禾伸出食指,顺着一道搅动痕划过去。指尖碰到沙底下的碎贝壳,硌了一下。她把那片碎壳捡起来翻了个面,背面被啃得坑坑洼洼,边缘参差不齐。
这是鱼啃的。
她又往旁边挪了两步。一块拳头大的牡蛎壳翻倒在沙面上,壳面上的海藻被撕扯过,根部断得干干脆脆,新鲜的断口还泛着水光。
苏禾抓了一把湿沙送到鼻子底下。
腥。
不是海水泡过的那种淡淡的咸腥,是浓稠的、厚重的鱼虾混在一起的腥味。她又跑到十几步外的西面沙地上抓了一把,凑在鼻尖对比——差得太远了。
东面沙滩上的腥味重了好几倍。
这说明什么?说明每次涨潮的时候,大量鱼群从礁石外侧涌进浅水区觅食,退潮的时候才撤走。日复一日,潮来潮去,它们在这片水域里留下的痕迹已经积累到了这个密度。
不是偶尔路过,是长年聚集。
苏禾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沙。
她抬起头,看着不到三十步远的礁石群。两块最高的礁石之间那道天然缝隙就在正前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缝隙里灌进灌出的水流。潮水正在退,水位已经降到了缝隙的下半截,两侧石壁上挂着的牡蛎壳和藤壶暴露出来,湿淋淋地滴着水。
缝隙的宽度,她用目测估了一下,容一条小木船侧身通过绰绰有余。
从这道缝隙穿过去,绕到礁石群的外侧——那片墨绿色的深水区——下网。洋流从外海把浮游生物送过来,鱼群追着食物在这片交汇带长期停留。苏建国的小船吃水浅,不怕外侧的浪,退的时候有足够的空间调头。
航线她已经在脑子里走了三遍。
从码头出发,顺着海岸线往东,不进礁石群中间那些密集的石头堆,只走外围。到了那道缝隙跟前,减速靠上去,从缝隙穿进深水区的边缘,在洋流交汇带的外沿下网。收网的时候顺着回流出来,不用掉头。
她转过身,沈秀兰正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攥着竹竿,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禾丫头,你蹲在地上闻沙子干什么?”
“妈妈,你闻闻这个。”苏禾把手里那把湿沙举到沈秀兰面前。
沈秀兰犹犹豫豫地凑近了嗅了一下,皱起鼻子往后躲。
“腥得厉害。”
“嗯,西边玩水的那片沙子没这么腥。”苏禾把沙子洒掉,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鱼多的地方,沙子味道重。”
沈秀兰嘴唇抿了一下。她蹲下来和苏禾平视,两只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禾丫头,你这三天出来,就是为了看这些?”
苏禾点了点头。
“你到底想跟**说什么?”
苏禾抬起手,指向身后那片礁石群的轮廓。
“让爸爸去那边打鱼。”
沈秀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礁石群黑黢黢地戳在海面上,浪涌过来拍出一**白沫。她心口一紧。
“那地方**说过,船进去要刮底的。”
“不走中间,绕外面。”苏禾的声音稳稳当当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有一条路可以过去,不会碰石头。”
沈秀兰盯着女儿那张小脸看了好一阵子。海风把苏禾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推,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沉静得不像话。
沈秀兰的喉咙里堵了一口气。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觉着面前这个三岁的闺女,看海的那个神情,像个在水上漂了一辈子的老渔民。
“回家吧妈妈,三天够了。”苏禾拉住沈秀兰的手指,往回走。
沈秀兰被她牵着,恍恍惚惚跟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礁石。浪还在拍,海鸥还在礁石上空绕着转。
母女俩走回家,苏禾把自己的布鞋倒扣在灶膛边烘着,搬了矮凳坐在院门口等。沈秀兰给她端了碗红薯粥,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就搁在膝盖旁边,眼睛看着巷口。
太阳落山的时候,巷口出现了苏建国的身影。扁担两头的竹篓还是晃晃悠悠的,轻飘飘——又是几条小鱼的分量。
他肩膀往下塌着,步子拖得有些沉。走到院门口,把扁担一搁,从篓子里倒出来四条鱼,条条瘦,蔫巴巴地摊在灶台上。
苏建国捏了捏后脖颈,嘴角挤出一点笑,没什么底气。
“今天牛头*的水更白了,上午连小鱼都不怎么上网。”
沈秀兰接过鱼,没吭声。
院门口又传来那个熟悉的嗓门。
赵翠花一手端着那只嗑了缺口的粗瓷碗,嗓子亮得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大哥回来啦?今天打了多少?正好我家米也见底了——”
苏禾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她没理赵翠花。三岁的小身板穿过院子,走到苏建国面前,仰起头。
苏建国垂眼看着女儿,手上还沾着鱼鳞,裤腿的盐霜泛着白渍。
“爸爸,吃完饭,我有话跟你说。”
苏建国愣了一下,蹲下来和她平视。
“什么话?”
苏禾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穿过院墙的豁口,落在远处暮色中东礁石群那一排黑沉沉的轮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