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栈桥上的木板在雨水浸泡下已经发胀，踩上去又软又滑，像踩在死猪皮上。
韦敏盯着刘老大的右手。
那根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发白，腕骨突起，虎口处结着一层老茧，茧缝里嵌着黑泥和铁锈。
这不是运盐的手。
这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
“韦伍长，我刚才的话你没听清？”
刘老大往前又迈了一步，靴底的铁钉在木板上磕出一声闷响，“我说，这笔账，怎么算。”
雨突然大了。
水珠砸在盐袋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韦敏闻到一股浓烈的腥味，混着马匹的汗臭和刀鞘上的铜锈气，这气味像一只手，直接钻进了他的肺里。
吕晶在身后低声说了句：“伍长，后面三个。”
韦敏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三个人堵着退路。
“算账是吧。”
韦敏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缝间露出那道疤，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那我跟你算一笔。
你这批盐里，我数出二十四枚弩箭箭簇。
汉律，私藏弩矢五十枚以上，可定谋逆。
你这批货要是往北送，捅到并州那边，可就不仅仅是你一个人掉脑袋的事了。”
“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三步。
雨水在他们之间拉成一道道透明的线，像无数根绷紧的琴弦。
刘老大的嘴角抽了一下，慢慢笑了。
他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开，像一道裂口在脸上撕开。
他侧过头，对身后那些蒙面的汉子们说：“听见没有，这位军爷要拿汉律来压我。”
身后传来一片粗哑的笑声。
声音很硬，像石子磨在砂锅底。
刘老大收回视线，脸上笑容瞬间敛去，右手猛地拔刀。
刀光一闪，像一条银线撕裂了雨幕。
韦敏早在他肩膀下沉的那一瞬间就看出了他的意图。
他看见刘老大肩头那团灰黑之气猛然炸开，像一只猎鹰扑向猎物时张开的翅膀，在那一瞬，韦敏动了。
他没有拔刀。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出刀，环首刀从鞘里带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刀锋横在身前，挡住了那一记劈砍。
金铁交击之声炸响，震得韦敏虎口发麻，整条手臂像被一柄铁锤砸了一下，骨头都在颤抖。
韦敏退了两步。
他的靴跟踩在一块翘起的木板上，蹬出一道水花。
他的手指有些发麻，那柄豁口的环首刀在刚才那一击之下又多了一道裂口。
刘老大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二刀紧跟而至，角度刁钻，竟是直奔韦敏的颈侧，刀锋的空气切割声像蛇吐信子，刺得人耳根发凉。
韦敏偏头。
刀锋擦过他的耳廓，削掉一缕发丝，带起一阵尖锐的、像被火烫过的刺痛。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耳根滑下来，滴落在衣领上。
“伍长！”
窦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切和压抑的怒意。
韦敏没有回答。
他盯着刘老大的脸，把那双眼睛里的杀意看得清清楚楚。
刘老大的速度很快，但不够快，力量很大，但不够大。
韦敏能应付，可他在等一个机会。
他看到了。
刘老大第二刀劈完之后，右肩下沉了一寸。
那一寸的破绽，在普通人眼**本算不上什么，在韦敏的见命眼里，却亮得像黑夜里的灯火。
刘老大肩头那团灰黑之气在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像被虫蛀空的梁木露出内里的腐朽。
韦敏向前。
他脚上那双破草鞋在湿滑的木板上一蹬，整个人向前射出去，不是去接刘老大的刀，而是向他的身后欺去。
环首刀从刘老大腋下穿过去，角度极刁，没用多大力气，却准确地刺进了刘老大右臂与躯干连接处的那道缝隙。
刀入肉的声音很轻，像切进过熟的面瓜。
刘老大发出一声闷哼，臂膀上的肌肉猛地收缩，夹住韦敏的刀，刀身卡在肉里，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刀身滑下来，滴在木板上。
韦敏猛拧刀柄。
刘老大疼得脸色发白，那只握刀的手失去了力气，朴刀当啷一声摔在栈桥上。
“都别动！”
韦敏一声暴喝，环首刀横在刘老大脖子上，刀锋压着对方的颈动脉，压出一道白印。
所有蒙面的汉子都僵住了。
他们举着刀，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雨还在下，像无数把小锤子敲打着现场每个人的绷紧神经。
“我这条命不值钱，但你们刘老大顶上是黑的，这一刀下去，他这辈子的命就交了。”
韦敏声音不高不拔，却清晰地穿过雨幕，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栈桥上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喘息声。
吕晶从后面快步上来，一脚踢开刘老大刚才摔在地上的朴刀，又把他腰间的短匕抽出来扔进了河里。
“都退后！”
吕晶冲那群蒙面汉子吼了一声，“把刀放下！”
没有人动。
那些人的眼睛透过蒙面的布缝，死死盯着刘老大脖子上的刀刃。
韦敏感觉到刘老大的喉咙在刀锋下微微滚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怕死？”
“怕。”
韦敏没有否认，语气很平，“怕死我才更得拿你当盾。”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刘老大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哼笑：“你是个狠人。
不过…
…”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怪异，“你确定你的弟兄能挡住那些盐袋后面的人？”
韦敏心头猛跳。
顺着刘老大的视线，他的目光越过窦超和吕晶的肩头。
栈桥尽头，那三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粗麻盐袋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但他手里提着一架弓，弓弦已经拉满，箭簇对准的却不是韦敏，而是栈桥另一侧的窦超。
箭簇在雨里泛着乌黑发亮的光。
那光不是铁的，是淬了毒的。
韦敏能看见那人头顶的气。
不是灰的，不是黑的，是一股紫黑色的气息，像腐烂的池塘里冒出的瘴气，缓慢而黏稠地缠绕在他头顶，盘成一道形状怪异的旋涡。
那不是普通人。
这个人不是刘老大手下的。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韦敏脑海：这批货，不只是刘老大的。
“你猜，”那个蓑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桶底传出来的闷响，“我一箭射出去，你的弟兄能不能躲开？”
韦敏握刀的手指紧了紧。
脖颈上，刘老大的动脉在他刀锋下突突跳动着，沉重而有力。
局面僵住了。
雨声中，他看见那个蓑衣人斗笠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慢慢转过来，目光像蛇一样，死死地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