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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身载不系舟 李砚途 2026-09-06 13:44:26

但见一短须老者,着半旧青布褂,蹲踞街畔,面前展一方皂色粗布,上列几样绿叶菜蔬,余者尽是各色菌菇,层层堆叠:有浅黄者,有赭褐者,有乳白者,更有通身殷红如珊瑚者,晨露清冷之气与泥土腥甜之味杂糅一处,随风四散。摊前蹲一黝黑汉子,一身短打,袖口高挽至肘,露出两截精壮臂膊。他伸手自菌堆中拈起一朵,凑至鼻尖下细细嗅了又嗅,张口问时,嗓音粗豪而急切:“老辈子,你这个菌子,好吃不得,嫩不嫩抱枕看到小任任?(老人家,你卖的菌子好吃不?吃了能不能保证看到小人人?)”
那老者闻言,不急答言,先将那汉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遭,目中带三分过来人的笃定。他抬手慢慢捋了捋颌下稀疏花白*须,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得焦黄的残齿,言语果决,拖着一口浓重的滇地腔调道:“那是肯定噻!我这个菌子,都是天不亮去西山松毛林一瓣一瓣亲手拾得,个个过了眼的。保你见着小任任,满屋跑。”说至此处,他蓦地笑容一收,面色转肃,竖起一根粗粝食指,几乎戳至汉子鼻尖,压低声道:“但是,千万不敢多吃哈,不然要躺板板喽!”
那汉子哪里听得进这后半截话,面上早已放出光来,仿佛那飘飘然的仙境便即在眼前。他将蒲扇般大手一挥,豪气冲天道:“老辈子放心噻!你看我这般身板,那是铁打铜铸哩,不得虚,不得虚!”言罢,也不细细择选,便大把大把抓起那些浅黄褐色菌子往老者秤盘里放,那架势,恨不得将摊上这一片能见“小任任”的悉数包揽了去。
陈默立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中微动,凝目朝那汉子所拣菌子细看。只见其伞盖约莫两三寸许,色泽由浅入深,自柔润杏黄渐至温厚茶褐,颇类牛肝;而其菌柄亦是由浅及深,至根部竟呈沉郁墨色,仿佛饱吸山间地脉之精。陈默只觉得此物甚是眼熟,恍惚曾于某卷图谱之中见过,便暗暗在脑中搜求。
默然良久,忽而灵光一豁,他猛地忆起,昔年翻阅《黄帝杂子芝菌》残卷及唐人陈藏器所著《本草拾遗》时,皆有载录。《本草拾遗》有云:“西南夷地生饵菌,菌肉肥厚,其貌如牛肝,伞盖色黄至褐,以刀剖之,其内色初乳白,俄而转作青碧,若晴空之色……其种非一,有甘美可啖者,亦有数种,未熟而啖则毒发,令人狂走,见诸般幻象环伺,如登极乐,飘飘然不知所处,此为大毒,多食则殒。”眼前此菌,伞盖若牛肝,菌柄根处漆黑如墨,想必正是书中所载之饵菌无疑。那汉子口中所谓“看见小任任”,正是毒发时飘飘然之幻象。
陈默不禁微微摇头,心中暗忖:世人但慕那片刻虚幻逍遥,却往往忘了书中“大毒”二字,忘了那飘飘然的尽头,常是病骨支离、魂飞魄散。这南疆菌物,甘毒并具,倒与这尘世间的种种蛊惑,有几分暗合了。
众人在鄯阐府歇了两日,便又向大理国西都行去,自入五尺道起,便未经一处好路,众人不是在翻山便是在涉河,众人皆有武艺傍身,原也不怕山路,只是钱钧张怀文将置办的许多行李都压在了那张鱼旦和山口次郎肩头,一路行来走了怕有几百里路了,月余的时间,精肉都丢了七八斤,幸得李砚途与饮食之上并无苛待,加之李砚途等人功夫远高过自己,也不敢将愤愤不平稍有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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